来人声音温清朗润:“在下姓王,名池沉,避水镇人,夏日生,生时屋外鱼池雨打荷叶,芙蕖沉水,故得此名。”
王池沉今日里衫是轻盈的白绸,外罩件缀着珍珠的亮蓝色披挂,上面印有云海仙鹤纹。他举手投足间自有种行云流水的气韵,作揖时白绸袖管飘动,如同被风卷起的绵绵细雪。
只可惜无人有心欣赏,惟苏魄两眼发亮,其余众人皆投以警惕的打量。
在戒备后,吴掌门忽而面露惊喜,几步上前:“原来是王公子,多年未见,您还是一如从前仙容玉貌。潮满宫弟子往长壬寻了您几次,却被告知您早已搬离闹市,未曾想今日有幸得见,真可谓有缘千里来相会!”
王池沉乌亮的黑发只随意挽在脑后,他今日未束冠,想必是得信后便匆忙赶来,只是他举止从容,旁人看不出他半分急切。他一双眼圆而有神,黑而明亮,睫毛长而卷,笑时眼角有几道细纹。
王池沉侧头朝苏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在周运烛与她交握的手上停顿片刻,又慢腾腾地挪开。
“吴掌门,听闻月阜最近异事颇多,又许久未来海神庙参拜,这才萌生来潮满宫拜访的念头,没想到竟这样不凑巧。”
吴掌门眼中不知为何闪过奇异的光,嘴上却故作哀叹:“也是我能力不足,上任后大事小事不断...你看,许是因为民间淫祠邪祀影响海神垂赠的玉露,老身这下还忙着查明其中要害——”
他这句话说得慢,最后更是拖着字音,抬眼等待王池沉的反应。
王池沉微笑:“其实我在门口偷摸听了个大概,还望吴掌门莫怪。”
“当然不怪!”吴掌门殷勤道,“王公子还想知道什么,丘长老,你务必知无不言!”
丘毓彰不耐地撇开眼。她不认识王池沉,见吴掌门对他青睐有加,便暗暗用余光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其实,飞云宗的这位弟子是我的养女。”
岳上阳闻言只含笑眨眼,不作表态,他与王池沉见过几面,知他行止来历不凡,此刻肩膀放松落下,将手背在身后,准备看热闹便是。
吴掌门大惊失色:“额...这...”
丘毓彰更是猛地将头转过去,心如擂鼓:这男人到底是不年轻了,但是几岁呢?心中连个数字都猜不出来,总之远远没到可以当苏魄父亲的程度,除非是在苏魄比较大时才抚养她,或者...或者他是个高深莫测的修仙者。
要知道功力高强如岳上阳,都无法控制外貌的衰老,丘毓彰自己不过一百来岁,就已是常人年过半百的模样。丘毓彰又在心里默默自我安慰,也许这人也才五十来岁,那通过修炼维持这般容貌也不算太难。
“我这里有一样法器。”不知何时,他左手托起了一盏高足灯,灯座是一个三彩烧制的跪姿女倌,门外日光斜射在女倌上,瓷面釉彩绚烂,其中那抹晶蓝色最是耀目。
张宛平漠不关心的脸上出现裂纹,把所有人的注意都引了去,他惊呼:“这是本门古籍中记载的——”
“女倌寻迹灯,”王池沉玉齿朱唇,即使在这种场合,眉眼也是柔顺舒展着:“神魔时代,东海有一贵胄姓昉,昉家是潮满宫当时最大的渠道商,可以说有九成的法器都要经过他们的手。法器贵重,自然要防手下人与黑商勾结,私自将货物掉包。为此,昉家的仓库与货船均设置了几道开关,最后一道需要法诀才可打开。”
“昉家有一个女倌天生瞳色白亮如冰,潮满宫防止里外勾结,靠的就是这双眼。”王池沉将高足灯转了个面,女倌的双眼镶着两孔珍珠。
脚旁的林宛杏忽而抽动了两下,苏魄低头见她两眼看得发直,脖子前伸,似乎魂都被吸了去,苏魄被她的模样惊了一跳,下意识伸脚轻踢了两下,林宛杏浑身一震,面露疑惑,缓缓回过神来。
“女倌原来在昉夫人的房中侍奉,夜晚昏沉,女倌说自己在地面上看到了桃红色的污迹,其他侍女一开始以为是打翻的胭脂,可端着水盆过来时,却发现地面空无一物,这女倌见众人都看不见,也不敢再声张。”
“有天昉夫人被小鬼缠上,差点被索了命。昉家去潮满宫请了当时的长老过来,那长老一下便断定是姨娘施咒所害,只是不知具体为何咒。姨娘见东窗事发咬舌自尽,长老犯难,表示自己也只能尝试解咒,可又担心解咒的法子还没试出来,小鬼先找上门。”
“眼见日暮已至,昉夫人泪流不止,只道自己命数降尽。此时女倌开口,把长老带入房内,依着眼中所见的残迹,将整个法阵都绘在纸上,才终于找到解咒的法门。长老仔细打量了她的眼瞳,这才笑呵呵解释,原来这女倌的魂魄曾在转生时不慎落下奈何桥,被河中的鱼啄了眼睛,眼中的黑髓都被吸去,魂魄没修复好便匆匆投胎,于是生来双瞳俱白,夜间黑暗壅塞入目,故可见在常人眼中业已消散的法诀痕迹。”
“多亏这位女倌,昉家荣华了三代,才衰微下去。”王池沉摩挲过灯柄:“女倌死后,昉家将她的魂魄交给潮满宫,炼出了这盏‘女倌寻迹灯’。”
“用兰膏燃灯,便可照出一个月内的法诀痕迹,破坏海神像的真凶也就水落石出了。”
苏魄朝女倌的双眼看去,只觉得“对方”也在直勾勾盯着自己,原来林宛杏方才就是着了这东西的道儿了。这女倌的魂魄在灯里呆了有千年,怎么也该磨成了个老道的精怪,启用这般法器的代价不可能只是兰膏这么简单,苏魄觉得王池沉应该隐瞒了关键信息。
纸鹤中传出岳上观的笑声:“为解困局,王公子不惜拿出此等宝器,吴掌门,你可识得他手中器物,当真吗?”
吴掌门勉强扬起嘴角:“当真,还多谢王公子相助,只是...”
话被丘毓彰打断,她目眦欲裂:“吴掌门,你倒也被贼人诓骗过去!我看他手中法器分明就是寻常灯盏,一张嘴吹出花来,到时点灯什么也不见,他便可让他养女脱罪!”
“休得无礼!”吴掌门怒极震袖,梁上彩漆哗啦落了一大片:“王公子于潮满宫有恩,此灯乃前掌门所赐,我亲眼所见,你那时还不在人世,现下竟敢说这般怪话!”
丘毓彰面容扭曲,她一生平顺,从未受过责骂,整张脸又怒又惧,像盯着仇人一般目光牢牢攫住这盏女倌寻迹灯。
王池沉开口:“只是,在下并未随身携带兰膏,潮满宫内可有存货?”
“宛平。”吴掌门眉眼倏尔展开,眼珠一转,朝张宛平使了个眼色,张宛平会意,应声上前聆听,吴掌门吩咐:“你去库房为王公子寻来兰膏,以我的名义,多喊几人帮忙。”
“得令。”张宛平直身朝门边走去,与苏魄擦肩时微不可闻地瞧了她一眼,苏魄只注意到他冰蓝的眼睛甚是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