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被一道冷冽男声打断,原来是戚秉砚不知使了什么法诀,避开门锁,从楼梯逐级而下。
苏魄眼睛张开条小缝,嘴上道:“大师兄,你今日来得这样早。还没子时呢,我先睡会儿。”
戚秉砚为人狂傲,从来不戴冠,只披散着他那头银白长发,额头处围着手掌宽的束发带,他睫毛、眼眸亦是羽白,身着黑色宽袍立在楼梯上,颇有剑仙之姿。
苏魄迷迷糊糊听到二人对话。
大师兄率先问起:“你怎么在这儿?”
“和师妹同去海神庙,听说师兄亦有此意。”
“是。”
“多事之秋,师兄为何诓骗师妹燃诀?若是海神庙生变,会陷我们于不利之地。”
“怎么我让她燃诀就叫诓骗,不是正好与你不谋而合。”
不知为何又陷入沉默,周运烛虽是八面玲珑,其实私下话少,不想回答便拿起小铁棍拨动炉中炭火,戚秉砚仍在楼梯上,自高而下地将整个大堂尽纳眼底。
苏魄闻着茶香小寐,只觉得有道目光时不时落在她的脸上,时而夹带审视,时而又说不清是什么意味,最后那人干脆侧过身去,不正对着她,
子时夜钟响,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后,苏魄尤在半梦半醒间,耳畔却忽而响起空空然的童声,声音黏糊,又带有令人毛骨悚然的空茫:“妈…妈…妈妈…”
那声音时远时近,苏魄一个激灵坐起,只是仍死闭着双目:“你们听到了吗?”
周运烛与戚秉砚对视一眼,谁也不动用法诀,只默契地将这个难题抛给苏魄。
苏魄浑身颤抖,嘴唇发白,就是不肯睁眼,戚秉砚剑鞘砰一声敲在桌上:“又是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怕鬼可以不修仙,给我睁眼。”
被剑鞘震下的空杯滚到周运烛脚边,他俯身拾起,只见地面一道水泽自苏魄衣角攀上,最后在她大腿处摊成一片。
他将空杯放回桌上,好声好气道:“师妹,需你燃诀他才会现身。”
苏魄猛得瞪开双目,见腿上衣物闪着水光,心下知晓那死婴就趴在这处,下意识向周运烛抛去求助的眼神,只见周运烛虽神色温和,眼含鼓励,但那鼓励之下又藏着轻蔑,苏魄移开视线,暗自咬紧牙关——
黑焰自她左掌太阴丘燃起,闪动三下后,便被一只小手摁了下去,那小手手指尚不成形,还连着青蛙脚蹼般的薄膜。
苏魄深呼吸几下,和这死婴对视了将近一分钟,硬生生地把他还缩成一团的五官看顺了眼,那死婴见她神色稍缓,嘿嘿笑了两声,差点又把她吓得蹦起来。
“师兄,瓶子给我。”
苏魄将装有残魂的玉瓶在那死婴面前晃了晃,拧着眉头勉强做出威胁的表情:“带我们去海神庙,你妈妈的残魂就还给你。”
那死婴扯开殷红的嘴皮欣然而笑:“姐姐…就知道……找你…有用。”说完,总算从她膝头爬了下去,手指着正门:“姐姐…开门,带你们…真正…海神庙…”
不待苏魄动作,戚秉砚一挥广袖,疾风就把门震开,死婴瑟缩着“呀”了一声:“等等…路上…这哥哥…不许…”
戚秉砚不屑一顾:“太弱,没有对你出手的想法。”
死婴东倒西歪地走在前头,本就走得慢,在路途中还要扯几下路边的野花野草,戚秉砚一脸不耐地跟在后头,时不时“啧”几声,好几次脚尖就要踢上死婴的屁股,还是周运烛轻咳几声以示提醒,他才放下。
走到海边,苏魄背后方才冒出的冷汗终于挥发干净,而死婴手里攥着的花花草草不知不觉有了满满一束,他蹬着小脚跑到苏魄面前,将杂乱的花束塞到她手中,苏魄接过,勉强笑着:“这是……?”
“我…给你……如果没有…”他指着苏魄的手掌根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苏魄仍旧不解其意。
周运烛开口:“我想,如果你那天没有在水中燃诀,他妈妈的这缕残魂可能就找不回来。残魂不类游魂,如果没有人带它去海神庙,在海里多漂个几日,很快就散了。他在感谢你。”
死婴连连点头,又指了指海中的神庙,将双手摊在苏魄面前:“先给…我带你们…”
苏魄看着周运烛,见他颔首,这才将玉瓶放于他掌中。
此时师兄妹三人并立于海边,远处景致乍看与之前无异,细细看去,却发觉海上圆月大得诡异,而月中竟然泛起波纹,三人仰头,见长天变为海水,而远处的海神庙,庙前宫灯点亮,浮泛着深海才有的荧蓝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