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有个姓李的秀才,三十出头,妻子早逝,留了个女儿。李秀才在书院教书,日子清贫,但为人正直,书教得好,很受学生敬重。
秦枝去书院给傅家的远房侄子送冬衣时,认识了李秀才。起初只是点头之交,后来秦枝见李秀才的女儿冬天还穿着单薄的旧衣,心生不忍,偷偷做了件新袄子送去。
一来二去,两人熟悉起来。李秀才欣赏秦枝的朴实善良,秦枝敬重李秀才的学问人品。两人都是踏实过日子的人,说话做事都合得来。
三年后,秦枝诞下一子。傅建珩那天正好在家,听说秦枝生了,愣了半天,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妻子。
他去看孩子,小小的婴儿裹在襁褓里,红扑扑的脸,睡得正香。秦枝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
傅建珩心中一动,忽然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有个孩子,有个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说出口,秦枝先开口了。
“傅建珩,”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和离吧。”
傅建珩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和离。”秦枝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儿子我带走,不留给你。”
“你疯了?”傅建珩怒道,“你凭什么带走我儿子?凭什么和离?”
“凭什么?”秦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傅建珩从未见过的嘲讽,“就凭这三年来,你对我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凭我有孕之后,你来看过几次?就凭我秦枝在傅家这三年,没有半分对不起你,而你,可曾有一刻把我当成妻子?”
她一口气说完,喘了喘,继续道:“傅建珩,我秦枝是乡下女子,没读过多少书,但我懂道理。夫妻之间,要互相尊重,互相扶持。你心里装着别人,我看得出来。我不怨你,但我也不想再这样过下去了。”
傅建珩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儿子我会带走,好好养大。”秦枝说,“你放心,他不会姓傅,也不会认你这个爹。从今往后,我们母子与你,再无瓜葛。”
傅建珩去找老爷子。老爷子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秦枝是个好孩子,是咱们傅家对不起她。”老爷子说,“她要走,就让她走吧。孩子……她带走也好,跟着你,学不了好。”
傅建珩不敢相信:“祖父!那是我的儿子!傅家的血脉!”
“血脉?”老爷子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建珩,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重要的不是血脉,是人。你这样的父亲,能教出什么样的儿子?不如让秦枝带走,至少孩子能堂堂正正做人。”
老爷子做了主,傅家没人敢反对。和离书签得很顺利,秦枝抱着儿子,带着自己攒下的一点私房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傅家。
儿子两岁时,秦枝改嫁李秀才。李秀才不介意她曾为商妇,也不介意她带着孩子,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婚后,李秀才待秦枝极好,待孩子如己出。一家三口,日子清贫却温馨。
秦枝脱了商籍,成了秀才娘子。后来李秀才中了举人,谋了个小官职,一家人搬到任上,过上了安稳的生活。
听说秦枝改嫁那天,傅建珩在酒楼喝了一夜的酒。他醉醺醺地走出酒楼时,已是深夜。天上下着雪,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
他摇摇晃晃地走着,不知要去哪里。路过姜家老宅时,他停下来,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里面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笑语声。
他又往前走,走到傅家镖行门口。牌匾已经旧了,漆色斑驳。老爷子去年去世了,镖行现在由一个老掌柜撑着,勉强维持。
最后,他走到城外的河边。河面结了冰,雪落在冰上,积了厚厚一层。他在河边坐下,看着冰面下的流水,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姜兰时的脸,又好像看见了谢宜的脸,最后,是秦枝抱着儿子离开时,那个决绝的背影。
三个女人,一个都没留下。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身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觉得冷,想站起来,腿却冻僵了。他挣扎了几下,最终无力地倒在雪地里。
月光冷冷地照下来,照着他蜷缩的身体。雪落在他脸上,化成了水,又结成了冰。
第二天清晨,扫雪的老人发现了他的尸体。人已经冻硬了,脸上还带着似哭似笑的表情。
消息传到姜家时,姜兰时正在和几个女商人商议开辟北方商路的事。小柴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姜兰时手中的笔顿了顿,随即继续在账本上写字。
“知道了。”她淡淡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等客人都走了,她才放下笔,走到窗边。窗外,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她站了很久,最后轻声说:“小柴,去库房取二十两银子,送到傅家,就说……是奠仪。”
小柴应声去了。姜兰时继续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树。梅花开了,红艳艳的,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四年了,从她离开傅家,已经整整四年。
这四年,她开了三家分号,把凤鸣镖行的生意做到了大江南北。这四年,她帮姜家的丝绸生意拓展了三成市场。这四年,她有了自己的宅院,有了自己的积蓄,有了自己的名声。
她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替嫁庶女了。
“小姐,奠仪送去了。”小柴回来禀报,“傅家现在乱成一团,几个远亲在争家产。秦……李举人娘子托人带话,说她就不来了,但谢谢您还记着。”
姜兰时点点头:“知道了。”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继续看账本。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认真的侧脸上,温暖而明亮。
人生如戏,各有各的剧本,各有各的结局。
傅建珩选择放纵与沉沦,最终冻死在冬雪月光下。
谢宜去了江南,据说在一个书院教书,终身未再嫁,但著书立说,成了有名的女先生。傅建珩死去半年之后,谢宜从江南寄来奠仪,整整三百两,连带着还清了当初她打给傅建珩的欠条。
秦枝嫁给李秀才,相夫教子,过上了她想要的安稳日子。
而她姜兰时,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靠自己的双手,挣来尊严与自由的路。
这条路不容易,但她走得踏实,走得安心。
窗外,又一年春天就要来了。冰雪会融化,梅花会凋谢,但总会有新的花,在新的季节里,迎风绽放。
姜兰时合上账本,站起身。她要去镖行看看,新一批的女镖师今天该到了。
她要教她们如何押镖,如何算账,如何在这个世道里,堂堂正正地,活出自己的模样。
阳光正好,前路还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