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又快又急,几步冲到楚萧身后,他弯下腰,声音里充满了担忧:“楚萧?你怎么了?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听到他的声音,蹲着的楚萧缓缓回过头来。
预想中难受苍白的脸色并没有出现。楚萧的眼神清亮,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落入了细碎的星光。他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弧度。
“嗯?”
顾杰一愣,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去。
只见一只皮毛光滑、尾巴尖微微翘起的狸花猫,正亲昵地用脑袋蹭着楚萧伸出的手指,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原来…他是在这里逗猫。
“没…没事。”顾杰顿时尴尬得耳根发热,慌忙将拿在手里的纸巾和矿泉水藏到身后。
楚萧抬起头,目光落在顾杰微微泛红的脸上和那双写满了关切还未完全褪去的眼睛。他眨了眨眼,眼神里那丝酒后的朦胧似乎又浮现出来,声音比刚才在车里更低沉柔软了些,带着一点微醺般的依赖:“好像…是有点晕乎乎的。”他朝着顾杰,向后伸出手,掌心向上,“可以…扶我一下吗?腿有点麻了。”
“啊?哦!好,好的!”顾杰的心跳刚刚平复一些,又因为这句话和这个动作而骤然加速。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纸巾和水塞进外套口袋,然后连忙伸出手。
楚萧微凉的手指轻轻搭在了顾杰温热的手掌上。
“嗯?”楚萧似乎对他的迟疑有些不解,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无意的勾挠,“拉一下。”
顾杰的心脏像是被那细微的触碰电了一下,猛地一缩,随即更加疯狂地跳动起来。他下意识地收拢手指,紧紧握住了楚萧的手,那只手比他记忆中的要瘦一些。
他微微用力,将楚萧从地上拉了起来。
楚萧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或许是蹲久了真的腿麻,起身的瞬间,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朝顾杰的方向靠近了半步才稳住。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呼吸可闻。
手,还紧紧地握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松开。
顾杰能清晰地看到楚萧根根分明的睫毛,看到他眼底映着路灯的光晕,那里面仿佛有温柔的漩涡,深不见底,要将他整个人都吸进去。楚萧的目光也专注地落在他脸上,从微微睁大的眼睛,到因紧张而轻抿的嘴唇,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空气中像有无形的丝线缠绕交织,将两人紧紧包裹。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无限拉长、凝固。顾杰只觉得喉咙发紧,呼吸不畅,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和那双蕴含着无尽言语的眼眸里。
直到
“嘀”单元楼的感应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自动向两侧滑开。
一个穿着运动服像是要去夜跑的邻居从里面走出来,好奇地瞥了站在门口姿势略显奇怪的两人一眼。
顾杰猛的回过神来,松开了手,他慌忙垂下眼睛,不敢再看楚萧。
“那…那你快上去休息吧!”他声音急促,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我…我先走了!”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车,背影僵硬得同手同脚。
楚萧站在原地,看着顾杰仓皇逃离的背影,缓缓收回了悬在空中的手,指尖互相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回味刚才那份短暂却滚烫的温度。他眼底的朦胧醉意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眸光,在寂静的夜色里无声地流淌。
那只狸花猫“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裤脚。
将刘倩送回她住的小区后,顾杰独自一人驾车返回自己的公寓,车厢内弥漫着一股属于楚萧的极淡的香草味,混合着自身疲惫的气息,这味道让他心脏一阵阵抽紧。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地下停车场,寂静得能听到轮胎碾压过地面细微的摩擦声,他找到一个角落的车位,将车停稳。
“咔哒。”熄火。
他靠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目光空洞地落在前方冰冷的混凝土柱子上,良久,他伸手从副驾的储物格里摸出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咔嗒…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在黑暗中短暂地跳跃了一下,映亮了他疲惫的下颌线。他低头,将烟卷凑近火苗,深吸一口,猩红的火点骤然明亮,随即黯淡下去,化作一缕灰白的烟雾,袅袅升起,在密闭的车厢内缓慢弥漫开来,模糊了车窗,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没看过楚萧抽烟,所以在他面前,他总是下意识地忍着,藏起自己这点微不足道排解压力的陋习,仿佛这样就能维持住最后一丝可怜的早已不存在的形象。如今在这四下无人、彻底被遗忘的角落,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任由这辛辣的尼古丁气息灌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
他就这样沉默地坐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烟灰簌簌落下,掉在裤子上也浑然不觉。窗外偶尔有晚归车辆驶过,灯光扫过车内,瞬间照亮他脸上那种深刻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疲惫和茫然,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直到指尖传来灼热的刺痛,他才恍然惊觉,烟已燃至尽头。
他沉默地捻灭烟蒂,扔进车内的便携烟灰缸。沉默地推开车门。沉默地走向电梯间,脚步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回荡出孤独的音节。
电梯厢壁光可鉴人,映出他苍白失神的脸和微微泛红的眼眶,他盯着那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眼神没有焦点。
“叮”
电梯到达。他沉默地走出,用指纹打开公寓的门。
“咔。”
门锁开启。他推门而入,反手关上。
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冷白的光线倾泻而下,照亮了这个宽敞、整洁、却冰冷得毫无生活气息的空间。没有拖鞋乱放,没有随手丢下的外套,没有吃剩的外卖盒子…一切都井然有序,却也死气沉沉,像一间长期无人居住的样板房,空气里只有灰尘和孤独的味道。
他沉默地弯腰换鞋,沉默地将西装外套脱下丢在沙发上,然后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双开门冰箱。冷藏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瓶矿泉水、啤酒。
他拿出一罐冰啤酒,金属罐壁瞬间沁出冰凉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他走到客厅的餐桌旁,那张巨大的实木餐桌几乎从未用于就餐,总是堆着一些散落的文件。
他没有开大灯,只有厨房一盏昏暗的灯带提供着微弱的光源。他拉开椅子坐下。
“呲啦”
他单手撬开啤酒拉环,他仰起头,近乎粗暴地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疯狂地冲刷过喉咙。
放下啤酒罐,他下意识地又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
猩红的火点再次在昏暗中明灭。
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愈发削瘦和脆弱。
烟抽到一半。
毫无预兆地,他猛地仰起了头,脖颈绷出脆弱的弧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试图咽下那突如其来又汹涌的哽咽。但失败了。
他的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一下,两下…然后整个下颚都开始轻颤。紧接着,瘦削的肩膀也开始无法抑制地抖动起来,起初很轻微,继而幅度越来越大,连带着整个上半身都开始轻轻发颤。
他拿着烟的那只手,颤抖着抬起来,徒劳地想去擦拭脸上那早已决堤的泪水。泪水却越擦越多,迅速模糊了视线。
他该怎么办啊…
他到底该怎么办?
那个人的眼神,那个人手上的戒指,那个人靠近时的呼吸,那个人指尖的温度…所有的一切都像电影片段般在脑海中疯狂闪回、交织、撕裂着他最后的防线。
他还爱他…爱得痛彻心扉,爱得卑微入骨。
可他早已失去了爱他的资格…甚至失去了为他痛苦的资格。
绝望、悔恨、孤独…都将他紧紧缠绕,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微弱地回响,显得格外凄凉。
他就这样一个人,在这座繁华都市里一个冰冷的、无人知晓的角落,对着满室孤寂,终于彻底崩溃,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