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喧闹炙热的小馆，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巷子的光线有些昏暗两侧是斑驳的墙面，与方才馆内的热火朝天形成鲜明对比，多了几分静谧和私密感。
顾杰付完钱，和楚萧并肩走出餐馆，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就传来方同那熟悉又带着点急切的声音：“杰哥！等一下！”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转过身。
只见一个身影灵巧地从还在喧闹的餐馆门口窜了出来，快步跑到他们面前。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一头利落的栗色短发，眼睛大而明亮，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浑身散发着青春活力和一种被宠坏的娇憨气息。她二话不说，笑嘻嘻地一把挽住顾杰的胳膊，半个身子几乎挂在他身上，声音清脆地撒娇道：“哥！可算逮到你了。送我回去呗，这么晚了我可不想挤地铁。”
顾杰被她撞得微微晃了一下，脸上露出无奈又纵容的笑容，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刘倩？你怎么也在这儿？鬼鬼祟祟的，来了也不吱一声？”
叫刘倩的女孩吐了吐舌头，狡黠地眨眨眼：“嗨，方同跟我说你在这儿跟这位…嗯…楚经理谈正事呢，我哪敢过来打扰你们呀！”她说着，目光好奇地转向一旁沉默伫立、气质卓然的楚萧，上下打量着。
顾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向楚萧介绍：“楚萧，这是我表妹，刘倩，从小一起闹到大的，没大没小惯了。”他又转向刘倩，神色稍微正式了些，“倩倩，这位是楚萧，楚经理。”
刘倩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更大了，闪烁着极度好奇和兴奋的光芒，脱口而出：“啊！你就是楚萧啊！我…”她话没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语气变得促狭，“我在我哥的房间裏看到过你的......”
“刘倩！”顾杰脸色猛地一变，手疾眼快地一把捂住表妹的嘴巴，将她后面那些惊世骇俗的话全都堵了回去，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和严厉，“别瞎说！闭嘴！再胡说八道我真揍你了！”他额角青筋都跳了一下。
刘倩被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一双大眼睛却弯成了月牙，还冲顾杰调皮地眨了眨。顾杰瞪着她，直到她做出求饶的表情，才悻悻地松开手，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刘倩一获自由，立刻大口喘气，却还是不怕死地嘻嘻一笑，挽紧顾杰的胳膊晃了晃：“好啦好啦不说啦！小气鬼！那你到底送不送我回去嘛！”
顾杰拿她没办法，无奈地叹了口气：“行行行，送送送！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他和这个表妹关系向来亲近，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时，方同和其他几个年轻同事也结完账走了出来。方同看到他们还在，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目光落在顾杰身上：“杰哥，那我们就先走了啊。”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明天早上…还是给你带之前那家的豆浆和生煎？你上次说那家味道还不错。”
他的眼神看着顾杰，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温柔和…某种超越普通同事的意味。
楚萧站在一旁，面色平静无波，目光却微微眯起，视线在方同那带着笑意的脸庞和顾杰之间极快地扫了一个来回，随即又恢复自然。他沉默地看着，没有作声。
顾杰似乎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异常，只是对方同点点头，客气地笑了笑：“嗯，好。那就…谢谢你了，又麻烦你。”
“没事的，顺路的事儿。”方同笑得更加开朗，他冲顾杰、刘倩和楚萧分别点头示意，“那杰哥，刘倩，楚经理，我们就先走了啊！再见！”
“再见。”
“拜拜啦！”
“路上小心。”
刘倩活泼地挥手道别，顾杰也点了点头。楚萧只是微微颔首。
方同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转身，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端。
剩下他们三人。刘倩依旧亲昵地挽着顾杰的胳膊，楚萧则沉默地走在顾杰的另一侧，三人并肩沿着昏暗的巷道向外面的主干道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餐馆的喧嚣，刘倩就开始忍不住嘟囔抱怨起来：“哥！你是不知道，我们部门那个老巫婆今天又找我茬了！就因为我报表格式差了一个边框没加粗，她就在晨会上点名批评我，说什么细节决定成败！至于嘛！气死我了！”她鼓着腮帮子，一脸愤愤不平。
顾杰听着，无奈地笑了笑：“行了，少抱怨两句。刚进公司都这样，王经理是要求严格了点，但跟着她能学到真东西。细节…确实很重要，以后多检查两遍。”
“哼！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刘倩不满地晃他的胳膊，“还有啊哥！凭什么那些累活杂活都丢给我们组啊？什么端茶倒水整理档案库的破事都让我们实习生干，核心项目一点边都摸不到！太不公平了！我看就是看我们好欺负！”
“职场就是这样，倩倩，都是从打杂开始的。沉下心，先把交代的事情做好，机会自然会来的，别急躁。”
“可我学的又不是端茶送水的专业！”刘倩小声抗议，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似乎听进去了一些。她叹了口气，脑袋歪在顾杰肩膀上，“唉…还是哥你最好…至少在你那儿，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欺负我…”
顾杰笑了笑，任由她靠着，眼神里带着一丝宠溺和淡淡的无奈。
楚萧沉默地走在顾杰另一侧，听着身边表兄妹之间熟稔而亲密的对话，目光平视着前方被路灯拉长的、偶尔交错在一起的影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楚萧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侧身坐了进去。
“哎，楚经理，”坐在后座的刘倩探过身子，“要不…您坐后面来吧？后面宽敞些。”她显然还记着楚萧的甲方身份，觉得让他坐副驾有些失礼。
“不用了，”楚萧系好安全带，身体微微后靠，闭上眼睛，“坐前面舒服一些。刚才喝了点酒，有点晕。”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揉按着太阳穴。
“倩倩，你就安心坐后面吧。”顾杰也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表妹一眼。
“那…好吧。”刘倩见状，也不再坚持，乖乖坐好。
顾杰先侧身询问了楚萧的具体地址，在导航里输入后，便启动了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
一路上，楚萧似乎真的因酒意而不适，始终闭目养神，几乎没有开口。车内便充斥着刘倩叽叽喳喳的声音和顾杰温和的回应。
“倩倩，你多久没来家里吃饭了？”
刘倩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现在…不比以前了嘛。姨妈去世都那么久了，前姨父那边…也早就有新人了。我再总往你家跑，多不合适啊。”
“你是我妹妹，他们还能说什么不成？”
“哎呦，我的亲哥诶，算了吧！”刘倩夸张地摆摆手，“我就别去给你添那份堵了，省得有些人看我不顺眼，又给你找麻烦。”
顾杰沉默了一下，转移了话题：“那…小姨最近身体怎么样？她之前腰不是不太好，我之前给她的那个药油，她用了有效果吗？”
“用了用了！”刘倩的音调扬了起来，“你给的那个膏药她说特别好用，她用别的牌子都过敏，痒得不行，就你找的那个不过敏，还说凉嗖嗖的挺舒服。”
“行，用完了你告诉我，我给小姨送过去。”
刘倩突然从后座坐直了身体，双手扒着驾驶座的椅背，把脑袋凑到顾杰和楚萧中间：“哥！我虽然才来公司没多久，可怎么到处都听人说，我那前姨父…尽给你些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做？还听说…他压根就没打算让你接班，就等着他那个宝贝小儿子顾天佑长大呢！是不是真的啊？”
顾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他下飞快瞥了一眼身旁似乎睡着的楚萧，见对方依旧闭着眼，才苦笑着低声回道：“爸…他有他自己的考虑。公司本来就是他的，他想给谁…都是他的自由。”
刘倩闻言更加气愤：“天佑？天佑？我看是天佑个智障吧他！公司明明是我姨妈和他一起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怎么就成了他想给谁就给谁了？他还把晴姐下放到那么远的子公司去！这不是明摆着…”
“你以前不是挺喜欢我爸的吗？”顾杰打断她，“小时候他总给你买糖，带你出去玩。”
刘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瘪了瘪嘴，重新靠回后座，声音闷闷的：“…那是以前。现在就看不惯他这么对你和晴姐。”
吃饭的地方离楚萧的公寓确实不远，车很快驶入了一个环境幽静、安保严密的高档小区。顾杰按照导航指示，将车平稳地停在了楚萧所住的单元楼下。
车内安静下来。顾杰转过头，看向副驾驶的楚萧。楚萧适时地睁开了眼睛，眼神似乎还带着一丝酒后的朦胧。
“那…”顾杰开口，“明天上午九点，在众星的会议室开会？”
楚萧点了点头，动作似乎比平时慢半拍，声音也略显低哑：“好。明天见。”
“明天见。”顾杰应道。
“楚经理再见！”刘倩也从后座探出头来道别。
“嗯，再见。”楚萧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车边，似乎微微晃了一下，才站稳，然后朝着单元门的感应门走去。
顾杰看着他略显迟缓的背影，缓缓将车驶离门口，在前方的路口掉头。当他掉头回来，准备驶出小区时，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楚萧刚才离开的方向。
这一看，他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只见楚萧并没有进入楼道，而是蹲在感应门旁边昏暗的绿化带草丛旁，背影看上去有些脆弱，肩膀微微缩着。
他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后来干脆闭着眼…酒量这么差的吗？难道真的喝多了不舒服？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将车靠边停下。
“倩倩，你等我一会，我马上回来！”他匆忙对后座的表妹说了一句，甚至没等她回应，就迅速抓起中控台上的纸巾和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朝着那个蹲着的身影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