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关于西域的!”
林薇眼睛亮晶晶的,身子微微前倾,浑然忘了这是在御前。
不过哲宗早习惯了她这性子,也不会拿礼数之说去管教她。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示意她往下说。
林薇确实对西域有执念。
前世做项目跑遍了祖国大江南北,她曾在三沙看过碧波万顷中孤独的守卫者,指尖抚过长城的斑驳箭痕,在马王堆那巨大的棺椁前屏息凝神,也在敦煌石窟里仰着脖子看得后颈发酸。
她是个理工女不假,可对华夏文明的景仰,一点儿不比文科生少。
之前和折彦质说想去西北搞羊毛产业,真不是骗他的。
她一直都想走一走那条丝路,看看霍嫖姚策马扬鞭的戈壁,看看鸠摩罗什译经的寺庙,看看裴矩经略西域时走过的张掖、武威。
可惜现代去的时候,基本都是同质化的商业街和美食城了,历史的痕迹早被风沙抹去。
可她穿越了呀!多好的机会!只不过现在真不是时候——谁好人家在战乱时候去前线瞻仰文化遗址啊!
要怪就怪大怂这破疆域,巴掌大点地方,连个边塞诗人都养不出来!
“官家,”林薇收敛了一下思绪,正色道,“您知道我喜欢鼓捣新鲜玩意儿。西域榷场互市,商户若要参与,是不是需要什么凭证?比如——”
她想了想,回忆起之前看过的资料,“我记得盐、茶这些禁榷之物,商户得向官府购得‘盐引’之类的凭证,才能合法贩运。那榷场贸易呢?是不是也需要类似的东西?”
哲宗点了点头,看向梁都知。
梁都知躬身道:“回郡主,榷场贸易管制颇严。商户若想参与,需向所在州军申请‘关引’或‘标子’,十人结保,登记货物数量,由官府牙人评定货色等级,方可入场交易。”
林薇眨眨眼,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转向哲宗,试探着问:“官家……臣女想和您求一个这样的凭证!不是现在用,就是——先备着。万一将来有机会呢?”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哲宗的神色,见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垂眸饮茶,心里便有数了——看来这要求不过分。
她便又得寸进尺了一点:“嗯…除了榷场凭证,就…还有一件事。”
“臣女读过一些关于丝绸之路和河西走廊的杂记,一直心向往之。官家您——”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您一直有平定西夏、收复燕云的宏图,臣女想着,宫中藏书想必多有涉及西域风物、历代经营之策的典籍?不知道……臣女能不能去藏书阁翻翻?”
她说的藏书阁,其实有个正式名字,叫秘阁。
那是太宗端拱元年所设,收藏着昭文馆、集贤院、史馆三馆的典籍真本和宫廷书画,是当世藏书最完备之处。
林薇其实早想进去开开眼界了,只是一直没找到由头,也怕犯忌讳。
简王表情怪异地看着她:“永嘉,想不到你竟对读书感兴趣?还是读史?”
他想起自己幼年读书时,被师傅管教得苦不堪言,一本《资治通鉴》翻不了几页就开始打瞌睡,没少挨罚。
眼前这位素日里一副精明财迷模样的永嘉郡主,明明也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不爱那些繁文缛节,连坐姿都维持不了多久,怎么今日竟主动将赏赐的机会去换这个?
看来自己对她还不够了解呀。
林薇若是知道简王此刻的想法,定要在心里吐槽一句“何不食肉糜”。
她确实不爱看那些既没有标点断句、又晦涩难懂的雕版手抄本——光是竖排繁体就够她受的,何况还没是没有翻译的文言。
可是皇家藏书诶!
那是后世去博物馆都未必能看全的珍贵史料!多少孤本善本毁于战火、佚于流离,她若能抢先看上一眼……
更何况,简王自己不就是个书画藏家么?
听说他先前为了收一幅展子虔的《游春图》孤本,不知从哪儿打听到那画落在一个老儒生手里,重金求购被拒后,竟不顾身份在那人家门外蹲守了整整三日,那老儒生被他诚心打动,这才割爱相让。
这会儿倒来笑话她爱读书?
申王摩挲着掌中的玉茶盏,唇边漾开温柔浅笑:“六郎这是想起自己挨手板子的往事了?”
简王脸色微变,心道不妙,还没来得及开口,申王已经慢悠悠地继续。
“本王记得,你十岁那年,师傅讲《尚书》讲到一半,回头一看,六郎趴在案上睡得正香。师傅气得罚你抄《汉书·食货志》十遍。”
“你想去求官家开恩又不敢,只好来求本王。”
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本王替你去求情,官家说念你初犯,减为五遍。你当时高兴得直说王兄最好,回头一定请本王吃酥黄独。”
“结果那酥黄独本王可是等了三年才等到。”
简王脸上微微一红,瞪了申王一眼:“王兄怎么尽揭人短!那些陈年旧事,记这么清楚做什么!”
申王只浅浅笑着,慢条斯理地饮茶,那恬然自得的模样,仿佛方才什么都没说。
林薇看着这对兄弟,若不是官家也在,她简直要笑出声来。
本以为申王是个不染凡尘的佛子,没想到竟是个腹黑的。瞧着温温柔柔、与世无争,可说起简王的糗事来,那叫一个信手拈来、绘声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