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多狭隘,怎么还不搬到正堂去?”采臣子走了快两年,见采昭子还缩在耳房那片方寸。
正堂俨然曾经景象。案边的香炉雅香袅袅,兰惠修剪有型,底下盖着新土。案上的软毫砚台镇纸等等各归其位,皆是按采臣子的习惯摆放的,纤尘不染,洁雅有序,还像常会有人启用。
“没关系,我一直喜欢小屋子,小了多显温馨。”采昭子见采臣子穿过正堂走进内室,遂开始解着繁复衣袍:“哥哥今天要在这里吗?”
采臣子职事冗繁,一两月才回来一次,每次见他也留宿一晚就走,或者白天逗留半日,采昭子的情愫愁肠只能在做事时说了。
采臣子给他系好,邪笑道:“快春闱了,哥哥不碰你。小昭这么主动?”
采昭子煞红了脸,不知作何言语,只好牵着人落座堂椅。
“正堂也弄得这么温馨,是不是想让哥哥回来?”
采昭子从未想过这点,只是觉得这个样子在纪念两年前。不过听闻他说,猛地想落泪了,他忍着不敢流下,真淌下来这龌龊邪念便坐实了。
“我……很想你。”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坐着聊聊天了,采臣子需要的是欢愉,他不需要这种毫无意义的相处。
“是吗?我也很想你。”对面的人笑意融融:“小昭若是想走,哥哥来接你。”
采昭子摇了摇头。
真懂事。采臣子郁气稍解。
“这朝上风云,不知小昭有无波及。”采臣子垂下眼瞳:“他们都传,说那些离奇惨死的人都是哥哥做的局。小昭会不会害怕哥哥?”
早在眼中打转的泪水夺眶而出,采昭子焦急道:“这事我也略有听闻了,坊间传的神乎其神,鬼怪志异都出来了。若真是哥哥做的……反倒宽宥我了,这些天我一直害怕,下一个轮到哥哥受害怎么办,也不敢贸然找你,再让你遭心受烦。”
如果春闱之后,他也能入仕,哥哥就不用孤军奋战了,替着帮扶助援采臣子也能更安全些。这些谣言若是坐实了,自己也能当个顶罪代过的。
采臣子轻拭他的眼泪,笑侃道:“哪有那么夸张。你别担心,我不会出事的。”
采昭子的答复总是出乎意料又悦耳动听,不过短短几句话,完胜底下那些华丽辞藻的马屁。他们皆想方设法为他证实无罪,还没有一个人主动替他落定罪行又为他脱罪的,能顾虑到这的恐怕只有采昭子。
采昭子不理会他的示好,悲戚道:“我不要哥哥哄我的许诺,万一哪天……那,那我就去寻你。”
采臣子怜爱地将人揽过,替人理着纤柔长发:“不许说傻话。我向小昭发誓,我真的会好好的。这些天让你受惊了,哥哥罪该万死,小昭安心,今后这事不会出了。”
采昭子死死紧拽人,好像采臣子会随时跑掉一样。“除了你和母亲,我谁都可以不在乎,只求你们两个平安。”
怎么还有秦氏。采臣子龈处渗出酸水。
揭榜之日,采昭子中二甲第二十八名。府中最属采砚又惊又喜,不过终归庶子,鲜有人知道他,前来恭贺的更属寥寥,采砚没有大操干戈,叫人回府办了顿家宴,破格让采昭子落座陈氏身边,与采臣子对坐。
“吾家二子俱列金榜!家门有幸啊。”采砚冲着采昭子朗声大笑:“他日叫你哥给你安排个好去处,二子合璧,为采家光耀门楣——”
“小昭还要过了馆选才有机会入仕翰林呢,哪有爹想得那般容易。”采臣子笑嘻嘻给采砚斟上酒。
采砚摆了摆手:“不能再喝了,自上次治乱归来肝脾还未条理好,本不可碰酒,今天高兴,喝点也无妨,再多可就不行。倒是你这副说辞,往日见你斡旋调度不是信手拈来么,怎么这时候……”
此时人多,采砚无意说多了,讪笑一声:“大喜之日不论后事了,过几日馆选,你亲自给人送过去,给你弟弟稳心。待考过了,好生上心惦记着。”
采臣子笑意盈盈,沉黑瞳孔死死盯着采昭子,他顿生一身冷汗。
“好哇~爹吩咐的我定全力去办。”
采昭子婉拒了采砚安排的住所,外城的那间小宅很好,他已经舍不得离开了。采臣子也回来得勤了,还把一部分公务堆回正室,不时办公留宿都在这里。
与采臣子同处一署,自己虽低他一头,可规矩上也是同级,现在活成给他递送公文的下人了。这人跋扈专横,嚣张偏执,旁人的话根本不允分毫,在他身旁不过虚挂其职,实权快被蚕食殆尽了。
采砚害死了爹,该与采家势不两立,这事断不会忘。然当下采臣子有心偏向东宫,既身为首僚,更要抓住时机拉拢,结纳了他,太子便可稳坐。
凭什么他一登殿遂得百官侧目,自侍郎起便得垂青。不过八载之差,自他来之前,众人口中的年少有为都是属于自己的。
“大人莅临寒舍,不知有何吩咐?”
“殿试馆选时我见过你,文章写的不错。”李珩冲人笑笑。
采昭子忙深躬作揖:“原来是右相大人!大人屈尊驾临,晚生愚蒙,竟未即刻认出,实乃惶恐,快请移步屋内。”他撤步摆手。
采臣子需避嫌,这次的考核皆由右相主持,听其声音,采昭子恍然来者正是。
“这是武夷岩今年头春的大红袍,自知比不上御赐珍品。您若不嫌弃,权当漱口解乏。”李珩正堂落座后,采昭子俯腰给人端过去。长袖里的镯子显露出来,耷拉在一节白皙细腕上。
李珩的手落到茶碟旁,转而叠到那节素臂上摩挲起镯子。
“丞相?”采昭子惶恐抬眼,见李珩正直愣愣打量自己。
李珩缓过神,接过茶。“啊,一时恍惚了。说句冒犯的话,采进士的模样真当像家姐。采进士是南方人吧?”
“晚生是。”
“果真如此,家姐的母亲也是南方出身。吾姐对我不薄,可惜嫁错了人被虐待致死,今日见你们眉眼相似,真当有些怅然。”
“啊……真当令人叹惋。”
”算了,旧事莫提。”李珩啜了口茶,扫视一圈屋中:“这屋中多字画,没想到采相私下还有这般雅趣。”
“这,晚生惶恐,此皆为暇时随意涂抹之物,难登大雅之堂,若知今日丞相莅临,就应撤下的,也少污大人的眼。”
“采进士的造诣不低,撤下做什么?我也喜欢丹青,今日见到采进士,怎么不算幸得一知己。”
“大人谬赞。”
李珩满屋审视转悠一遍方才落座,抚弄着茶盖和蔼启言:“采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独登无极之巅,侍陛下竭心尽力。采相忠于陛下,太子身为一脉正统,传继大多。由此观之,自然也会侍于太子,对否?”
采昭子一愣,没有说话。
“太子身处东宫,早晚都要继位的,与旁门□□不同,更为保险安稳,我想你知这个道理。”他笑了笑,劝诫道:“若是他派……一步走错,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啊。”
“……”
这人太过不谙,说了一句便已有些慌乱了。面上是虽还依旧,不过……李珩盯着面前惶措的瞳孔,它正微不可闻地震颤。真美丽,在害怕什么呢?为何不展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