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怀景你放心,只要你支持我,等你以后熟悉了业务,能独当一面了,这个位子,三叔一定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你。而且,我保证,只要我在位一天,就没人敢动你手里的股份,也没人敢动摇你第一继承人的地位。”
这是在画大饼,许空头支票了。
贺晓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听起来,倒是不错。”她点点头,脸上露出了几分“意动”的神色。
谢诠见状,大喜过望,还想再说些什么,贺晓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过三叔,”她话锋一转,脸上带着几分天真的困惑,“你刚刚说,董事会那帮老家伙,未必服气一个女孩子来主持大局。可我记得,谢谨女士也是个女的吧?”
贺晓这句看似天真的反问,听起来却像是在胡搅蛮缠。
谢诠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他耐着性子,试图用长辈的身份来压制她:“怀景,那天你在医院闹得那么大,甚至还叫来了警察。家丑不可外扬,你妈妈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这件事,我没有和你妈妈提一个字,就是怕她知道了生气,影响身体。你这孩子,要知道长辈的好意啊。”
这番话,明着是在说他宽宏大量,暗地里却是在威胁——我手里有你的把柄,你最好乖乖听话。
贺晓却像是完全没听懂他的潜台词,反而笑嘻嘻地连连点头,一脸“我明白了”的乖巧模样。
“我知道啊!三叔你对我最好了!”她亲热地说,甚至还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放心,我这人最知恩图报了。一会儿我就去病房,把你今天这番话,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妈妈。我一定如实说,告诉她,你那天是多么‘关心’她,非要闯进ICU去‘探望’,又是怎么‘宽宏大量’地没把这件事告诉她。”
她看着谢诠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故意一字一顿,拉长了语调:
“我相信,谢女士听完之后,一定会让我好好给你道个歉的。谢、三、叔。”
谢诠气得咬紧了后槽牙。
这个侄女,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油滑,这么不好骗了?!过去只要自己温言细语地说上几句,那孩子就会放在心里,又感激又信赖。
他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语气里满是讥讽:“呵,还真是长大了,都知道体恤母亲了。”
“那当然。”贺晓坦然地接受了他的“夸奖”,脸上的笑容不变,说出的话却再次像淬了毒的针,直直刺向他,“毕竟,无论如何,谢女士总归是我们的妈妈。她总不至于,会像某些外人一样,处心积虑地来坑我和虞念笙吧?”
她这句话,既是将谢诠划归为“外人”,也是在明确地告诉他,自己和虞念笙,现在是一个牢不可破的同盟。
谢诠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份伪装出来的温和长辈的面具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冰冷的讥诮。
他盯着贺晓,像是在看一个天真到可笑的傻瓜。
“那可说不准。”他冷笑着,丢下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贺晓将谢诠那瞬间的变脸,和他最后那句淬了毒似的警告,牢牢记在了心里。
她没有离开,而是转身又回到了病房门口。
她没有进去,只是侧身靠在门框上,透过虚掩的门缝,静静地看着里面的情景。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发出的轻微滴答声。虞念笙正俯下身,用温热的毛巾,极其细心地为谢谨擦拭着脸颊和双手。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边擦,还一边低声说着些什么,大概是公司里的一些日常琐事,语气平和,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专业的护工站在一旁,插不上手,因为虞念笙几乎包揽了所有需要贴身照顾的活计。
这一幕,看上去是那么的温馨,充满了女儿对母亲的孺慕之情。
可谢诠的话,却像一根毒刺,扎进了这幅温馨的画面里。
——“那可说不准。”
他是什么意思?
谢谨,难道真的会坑害自己的女儿?
贺晓抱着手臂,倚着冰冷的墙壁,大脑飞速运转。
说真的,如果谢谨的目标是坑“谢怀景”,贺晓能从商业逻辑上理解。
毕竟,“谢怀景”不听话,手里握着能搅动风云的股份,现在又添了个“失忆”的毛病,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不可控的变量。从一个极端利己的掌权者角度看,除掉这个麻烦,合情合理。
可是,虞念笙呢?
如果谢谨连虞念笙都想坑……那这位谢总,可就实在太不做人了。
虞念笙是谁?是她一手养大、对她言听计从、忠心耿耿的养女;是帮她处理公司内外无数琐事,为华城集团立下汗马功劳的得力干将;是此刻正衣不解带,毫无怨言地在病床前伺候她的贴心人。
背叛这样一个人,和亲手杀死自己最忠诚的猎犬,又有什么区别?这不仅是冷酷,这简直是泯灭人性。
贺晓看着病房里那个忙碌的、纤细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虞念笙。
唉。
虞念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