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之前谷庆敏也给邵定仪包了个红包,邵定仪没全收,谷庆敏却要硬塞给她,说穷家富路,在家节俭是在家的事儿,出门在外怎么都得有点傍身的钱,邵定仪认真对谷庆敏说:“我以后一定会还给您的。”
谷庆敏把钱塞到她口袋里,说道:“以后的时候以后再说,你把现在过好就行。”
邵定仪在开学之前几乎是料理好了家里面的一切,院子和屋内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鸡鸭鹅的饲料放置好了,只等邵叮叮和白桂枝喂现成的。
白桂枝对她说:“我又不是干不了。”
邵定仪笑着说:“我当然知道您能干,但是能少干点就少干点。”
她想要白桂枝把家里的地给承包出去,就收一个租金,白桂枝却不舍得把地给承包出去,说是种了一辈子的地,靠着种地养大了两个孩子,又靠着种地养活大了两个孙女,如果要她闲下来,浑身都不舒服,最后邵定仪的想法也只能作罢。
她开学并不准备带太多行李,准备后期做兼职了之后再一点点的添置,因为路途太远,东西太重,她实在是没办法自己一个人带完,白桂枝年纪大了,舟车劳顿,身体是扛不住的,谷庆敏知道了之后主动提出来送她。
邵定仪推脱不得,因为谷庆敏给出的理由很合理:“我要去看梁銮,我很久没见他了,可以顺道送你,你到时候和我一起,两个人相互照应着,岂不是很方便,你自己一个人拿那么多东西,先到镇上坐大巴,再转火车,到了首都之后你到学校还是个问题,说不准你就把东西忘到哪里,到时候找都找不到,再说了,要是有人偷你东西呢?”
谷庆敏给出的理由实在是让邵定仪没法拒绝,而且,白桂枝显然被谷庆敏给说动了,在她看来,邵定仪作为一个刚成年的孩子,只身一人千里迢迢赶去外地,她恐怕睡觉都睡不着的,但是跟着谷庆敏就不一样了,虽然谷庆敏说的是两个人彼此有个照应但是主要还是谷庆敏照顾邵定仪。
邵定仪距离开学的日子愈发近了,邵叮叮最近也很少出去玩了,整天围着邵定仪转,不说一句舍不得邵定仪的话,但是眼睛里都是要分别的难过。邵定仪也走哪儿都把邵叮叮带着,她和邵叮叮在一起十二年,从来没有长时间的分别过,这是人生第一次。
她走的那一天,邵叮叮一开始没哭,后来实在是憋不住了,几乎是放声大哭,哭得整个车站进站口几户所有人都注目,把邵叮叮的哭泣听的清清楚楚,邵叮叮今年又长个子了,到邵定仪的下巴处,她揪着邵定仪衣领不愿撒手,但是又很懂事的和她告别,说道:“姐,等你寒假的时候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好吗,我会想你的,我真的会想你的,你也要想我,我现在已经想你了。”
她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过来说过去,说了一句又一句,邵定仪也句句有回应地说过来说过去,说她一定会想邵叮叮的。
邵叮叮最后把眼泪擦干,看着邵定仪和谷庆敏坐上开往市区里面的大巴车,挥起手和她告别。
就这样,邵定仪带着衣领上邵叮叮留下的褶皱,这是邵叮叮留下的思念和白桂枝蒸煮的十个柴鸡蛋远离家乡。
邵定仪说不伤心是假的,她想念关于家里的一切,家里是安全的,避风的,可以阻挡一切伤害的地方,可是她不能也没办法永远待在这里,在发车之后她还是哭了出来,谷庆敏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默默流泪,说道:“以前谷辛刚出去的时候也是这样,后来习惯了就好了,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到了市里面两个人又坐上了火车,上车之后谷庆敏自掏腰包给邵定仪的硬座换成了硬卧,两个人的床挨着,都在下铺,一场长达三十个小时的行程,邵定仪百感交集,邵定仪第一次出远门,也是第一次坐火车,她对什么都是新奇的,也是需要依靠谷庆敏的,上厕所,接热水,洗脸,邵定仪重新成了个做什么都需要询问请教的孩子。
谷庆敏对她说,等以后有了钱去坐高铁和飞机,比绿皮火车速度快得多,邵定仪却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想象,窗外的山慢慢远去,邵定仪望着那片黑绿色和数不清的小房子,她爸妈在以前也是这般离开家乡,现在换成了她,她将邵叮叮和白桂枝抛在身后,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她在想,这些景象是不是她爸妈以前也见过呢,是不是也算千里共同途呢?
这好似邵定仪真正的成人礼,十八岁的那一夜不是一个分水岭,她的成人礼,在这一刻才毫无预兆地到来。
她抱好自己的包,里面是录取通知书,银行卡还有她的身份证以及开具的贫困证明,这是她身上最重要也是最值钱的东西,夜里听到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邵定仪的人也在晃动,随着火车在轨道上摇摆,车子里面的气味很杂,邵定仪闻着自己的衣服陷入梦中。
等到了第二天的时候,窗外几乎看不到隧道和山脉,一片又一片连接着的平原,开阔无垠,有些坟墓矗立在平原上,小小的,和她那里的没有什么区别,人死了之后的住所,都会变成小小的,邵定仪想,等到她回去了,要一一向白桂枝和邵叮叮告知她所看到的这一切,她仍旧坐在卧铺边上的小桌子上写日记,写下来她见到的一切。
吃饭的时候谷庆敏才告诉邵定仪,说到地方了梁銮来接她们,顺便把邵定仪送到学校去。
这是谷庆敏再一次提起梁銮的名字,邵定仪点点头,想,原来那个再见竟然不是再也不见。
火车接着前进,在某一站点停靠,又在这个站点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