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端朝服沉重的下摆拖曳在御阶之上,发出窸窣的轻响。他站直了身体,虽然依旧瘦削,但那股自内而外散发出的、混合着极致悲痛与暴怒的威压,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乱而不损……曰灵?”鲁同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锈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血沫,“申需,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闷雷滚过殿宇,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申需浑身一颤,腿肚子有些发软,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强自镇定地重复:“回君上,按谥法,太夫人之行,确属‘乱而不损’,故臣以为,谥‘灵’字,恰如其分……”
“恰如其分?”鲁同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好一个‘恰如其分’!好一个‘乱而不损’!”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垂旒剧烈晃动,撞出清脆而凌乱的声响。他不再掩饰眼中的情绪,那里面是喷薄的怒火,是撕心裂肺的痛楚,是恨不得将眼前之人、也将自己焚毁的疯狂!
“饥荒之年,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国人易子而食!”鲁同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他指着申需,手指因用力而颤抖,“是谁,忍辱负重,远赴临淄,换来救命的粮食?!是你吗,申需?!”
申需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殿中一些经历过那场饥荒的老臣,闻言也不禁动容,低下了头。
“齐兵犯境,边城告急,社稷危如累卵!”鲁同步步紧逼,眼中血丝更甚,“是谁,拖着病体,亲临城头,激励士气,死守国门?!是你吗,申需?!”
他不需要申需回答,他的质问如同重锤,一记记砸在每个人心上:“国库空虚,兵甲锈钝,是谁创立天工堂,革新技艺,让鲁国甲兵之利,渐显于诸侯?!是谁力排众议,释私奴,增户口,垦荒田,让鲁国仓廪渐实?!是谁,在朝堂之上,与尔等守旧迂腐之徒据理力争,推行蒙学,欲开民智,播撒文明火种?!又是谁,在尔等皆言不可战之时,力主北伐,终扬我国威,使鲁国不再受戎狄轻辱?!”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一步,申需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牝鸡司晨?独断朝纲?”鲁同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悲恸而扭曲,“若无这‘牝鸡’呕心沥血,夙兴夜寐,尔等早已是狄戎刀下之鬼,齐国砧上之肉!还有何颜面在此大谈礼法,妄议谥号?!”
他猛地停下脚步,站在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在地、几乎无法直立的申需,也扫过殿中每一个低头屏息的大夫。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虚空,仿佛穿透了殿顶,看到了那个永远挺直脊梁、如今却已冰冷的身影。
“她这一生,”鲁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破碎的哽咽,却又无比清晰,“何曾有一日是为自己而活?饥荒时,她救的是鲁国万民!北伐时,她谋的是国家声望!推行新政,她面对的是尔等的口诛笔伐,千夫所指!她华发早生,咳血操劳,直至油尽灯枯…”
他的声音哽住了,胸膛剧烈起伏,眼前再次模糊。那素帛上的字迹,那七窍流血的惨状,那破碎的《鲁冰花》歌声,交织成一片血色与泪光。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悲恸压回心底,只剩下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太夫人辅佐先君,抚育孤幼;于国大饥,挺身赴难,挽狂澜于既倒;开天工,兴百技,强我国本;释私奴,垦荒田,活民无数;立新军,平北狄,存亡继绝;倡教化,泽被后世…其功在社稷,德被苍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其定谥曰——”
他猛地转身,面向宗正,也面向所有朝臣,用嘶哑却如同金铁交鸣般的声音,宣告:
“文!”
“文”字出口,如同惊雷炸响,又似洪钟大吕,震得所有人耳中嗡嗡作响。
文!这可是极高的美谥!非有大功大德于国者不可得!鲁同竟然将这样一个充满荣耀与肯定的谥号,给了那位背负“通敌”罪名、饮鸩而亡的太夫人!
申需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这次马屁拍到了马蹄上,不,是拍到了刀尖上!君上对太夫人的态度,根本不是他揣测的那样!
展禽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涌出热泪,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到地,肩膀剧烈抖动。百里奚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那一直紧绷的脊背,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丝。
鲁同不再看任何人。他缓缓坐回御座,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垂旒再次垂下,遮住了他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汹涌的、几乎要决堤的泪水。
“文…”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字,舌尖尝到的是无尽的苦涩与咸腥。
母亲,你听到了吗?
他们想给你“灵”,儿子给了你“文”。
可是,再美的谥号,能换回你的性命吗?能抵消儿子犯下的、永世无法弥补的罪孽吗?
这“文”字,是儿子能给你的、最后一点可怜的补偿,也是钉在儿子心口,永远无法拔除的、忏悔的刺。
朝会在一片诡异而压抑的寂静中散去。申需被人搀扶着,失魂落魄地退出大殿,背影佝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鲁同依旧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阳光移动,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入殿角深沉的黑暗里。
殿外,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铅灰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