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无声地,顺着她苍老憔悴的脸颊缓缓滑落。
“同儿…”江雅掉转头,声音哽咽,带着前所未有的哀切,“此事…与可儿无关。她是被鲁庆花言巧语蒙蔽了,她…还是个孩子。求你放过她吧。”
她在为我求情?她在…流泪?为了我?
江雅那无声的泪水,这毫不掩饰的愧疚眼神,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姜可心中那座用幻想、崇拜和自欺欺人构筑起来的脆弱堡垒。
鲁庆所有疯狂的指控,江雅之前所有看似关怀实则利用的举动,鲁同长达数月的冰冷无视,任霜日益明显的孕肚……所有支离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她脑中轰然串联,拼凑出一个让她浑身血液都冻结的真相。
假的。
都是假的。
什么女师,什么为自己、为鲁国万千女子拼一个不同的未来…是假的。是姑姑用来安抚我、利用我的漂亮话。
什么温文尔雅、志同道合、许我未来的知心爱人鲁庆…是假的。都是姑姑精心安排、用来引诱我堕入深渊的毒饵。
什么伟大的事业,什么改变命运…统统都是假的!是一场精心编织的、以我为诱饵和祭品的巨大阴谋!
而我,竟然信了。我竟然真的以为,自己那点微末的诗经学识,能教化孩童,能改变什么。
我竟然真的以为,鲁庆是那个懂我、爱我、能带我挣脱牢笼的良人。
我竟然真的以为,姑姑是那个照亮我黑暗人生的、如母如师的光。
姜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滚烫地灼烧着她的脸颊。
她的手,无意识地,颤抖着,抚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这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孕育。
这是真的。
是这荒唐、冰冷、充满算计与背叛的一切中,唯一真实的东西。是自己和鲁庆那些虚情假意的温存中,意外结下的、不受控制的果实。
可是…孩子。
孩子是无辜的。
他一生下来,就将背负着“私生子”、“野种”的骂名,在冷眼、唾弃和耻辱中长大。像我一样,或者…比自己更惨。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所有的迷雾、悲伤和自怜,只留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
她忽然笑了起来。
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接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变成了疯狂而凄厉的大笑,在死寂的太庙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她只是笑,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浑身颤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她不辩解,不哭诉,不求饶。仿佛所有的语言,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这歇斯底里的笑声吞噬殆尽。
鲁同看着江雅为姜可流泪求情,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看啊,你也有在乎的人?你也会为了别人放下你那永远冷静自持的面具?你也会痛苦,也会哀求?
但这快意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刺痛取代。他看到母亲眼中那真实的愧疚和痛苦,那是对姜可的,或许…也有对自己的一丝?
不,不可能!
她若真在乎我,怎会如此对我!?
这丝隐痛让他更加烦躁,更加愤怒。他不能让她如愿!不能让她哪怕在彻底失败后,还能保留一丝一毫的“软肋”或“牵挂”!
“住口!”他厉声拒绝江雅,声音冷硬如铁,“铁证如山,她自己亦无辩驳!国有国法,岂能因你一言而废?就此定罪!”
他不再看任何人,挥袖转身,背对着这片令他窒息的空间,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国君最后的威严与冷酷:
“将太夫人江雅、废夫人姜可,押回冷宫,严加看管,无寡人令,任何人不得探视!逆臣鲁庆,打入死牢,后日午时,于市集车裂,曝尸三日,以正国法!”
甲士轰然应诺,上前拖拽。
江雅最后深深看了鲁同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疲惫,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鲁同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顺从地任由甲士架起胳膊,转身,一步步走向殿外沉沉的暮色。背影挺直,却萧索如秋日最后的枯竹。
姜可依旧在笑,任由甲士牵引出去,笑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神经质的抽噎。
鲁庆则被堵住了嘴,像一滩烂泥般被拖走,只有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嗬嗬”声,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怨毒与死寂。
太庙重归寂静。夕阳的最后余晖透过窗棂,将鲁同孤零零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塑。方才的愤怒、快意、空虚、恐惧,此刻都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深的、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
他赢了。
他审判了母亲,处置了叛臣,惩罚了不贞的妻子。
可为什么,心里却空落落的,仿佛破了一个大洞,呼啸着穿过冰冷的风。
殿外,暮色四合,乌鸦归巢,发出嘶哑的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