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棉的身体僵住了,指甲刺进肉里。
但紧接着,丁絮就安抚地笑起来:“吃饭吧。”
陈棉盯着她儿子清瘦的身形,紧紧咬了咬唇,脸色难看。直到丁绍拿起筷子夹菜给丁絮,顺便疑惑地看过来,她才盛了饭,坐在旁边。
“小絮瘦了。”丁绍盯着他儿子看。
似乎天底下所有的父亲都难以直接表达关心,丁绍这种从小缺席到大的父亲更不用提,心头掂量许久,也才吐出这四个字。
“你说你在栖桦待着怎么就不好,非要去那东北支教……”陈棉不断给他夹肉,油汁顺着筷子尖儿落在米粒上。
丁絮轻不可察地蹙眉,却也没说话。
“东北能有咱南方好呀?哪儿都落后,冬天还冷,你忘了吗,小时候天一冷你就容易感冒发烧……”
听上去就是很正常的母亲关心回家的孩子,丁絮在这温情脉脉的关切声中机械地咀嚼,强忍着咽下最后一小团带着油汁的米饭。
“我吃完了。”他作势起身。
“絮絮。”陈棉叫住他,眉眼柔和,眼尾挂着的纹路和之前相比重了不少。
她用恳求的语气问他:“你会和家里人一起过年的是不是?”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丁絮听到外面狂风裹挟着雪花砸在玻璃上。
陈棉紧张地看着他,像一个犯错的孩子征求原谅。
喉咙仿佛被一团酸软的东西堵住了,丁絮面上却笑着,说了句:“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意思是如果不来的话,他也不在乎。
陈棉还维持着转头看过去的姿势,没注意到丁絮已经回了房间。丁绍夹菜咀嚼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咯吱咯吱。
窗户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小时候,丁絮从这里往外看,陈棉会让他低下头来盯着面前的习题。
再长大一点,他爬上窗户,一点点挪开了防盗网:“你们不是因为我才不想离婚吗?如果我死,你们就不用这么纠结了是不是?”
在他的记忆里,就是经过了这么一出闹剧,陈棉和丁绍的关系忽然就变化了,不再剑拔弩张,仿佛疲倦了一样,持一种得过且过的态度。
而陈棉对他也变了,万般关心,一遍遍软声告诉他,以后的路妈妈都考虑好了,你跟着妈妈走就行。
他距离窗户近一点,陈棉会心脏狂跳,惊慌地将他拉过来。
丁絮不明所以,听到她的啜泣声,轻叹一声回抱住她:“妈妈,屋里太热,我开个窗户。”
后来,丁絮被陈棉要求开着门睡觉。
他长大了,成年了,这关起门的权利才收回来,不是因为陈棉放心了,是她掌控不了了。
丁絮锁上门,所有的情绪像一块风干的水泥。凝重、不易察觉。
在学校的时候一天连轴转都没有在家里和家人说上几句话那么累。
他没办法和家人敞开心扉地交流,和他们的话题比陌生人还要少。
偏偏在其他人眼中,他有一个体贴的妈妈,负责的爸爸,而且自己还考入了名牌大学,幸福得令人羡慕。
如果有人知道真相,恐怕会露出震惊又怜悯的表情说,原来都是假的。
丁絮靠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猜测着人们的反应。
同班同学、同事、亲戚……他在脑海里把所有人都猜了一遍,最后剩下一个人。
简轻言仿佛就在面前,淡然一笑:“都会好起来的,丁老师。”
他没觉得自己可怜。
丁絮心中一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扬起嘴角,拿出了简轻言给的烟,点上一根,习惯性地开窗散味。
咬着烟,感受着烟雾在肺叶蔓延,又从口中呼出,丁絮居然有些困了。
窗外的雪变小,寂静无声。
大城市特有的绵软无力的风吹过来,将前面的碎发吹起,露出额头。丁絮眯起眼睛。
他听见脚步声凑近,停在门边,陈棉在外面轻轻敲门:“絮絮,你开下门。”
丁絮起身过来,顺手解开了门锁,拉开门:“怎么……”
他感觉到口中还未燃尽的那根烟,说话间带出一小片半透明的烟雾,轻缓地向陈棉的脸飘过去。
陈棉端着一盘水果,僵住了。
陶瓷的盘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