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晚上悠仁睡得很好,却也并不踏实。
他的梦中反复出现一些诡异的画面,有时是他逃跑时被无形的怪物捉住了,有时是他打开爷爷的房门,爷爷却不在里面,长着钳肢的怪物从床上回头。
但无论如何,红色的浪潮总会从天而降拯救他。
咚咚。
悠仁迷迷糊糊间听到敲击声。梦境和现实交错,悠仁缩进暖和的被窝,试图再次沉回那片短暂的安宁。
这一次,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
太阳在窗外轻轻敲打玻璃。白色的窗帘不让它进,它就坐在窗户对面,举着喇叭喊个不停。
卧室逐渐被炙热填满。悠仁终于踹开被子,两只脚先醒过来,接着是腿,然后是腰。他像一条小蛇从床边滑了下去,脚丫找到拖鞋,小脸还埋在床单里,哼哼唧唧地抬起头。
“啊!”
他突然清醒。
——爷爷呢?爷爷怎么样了?
慌乱中衣服套反了两次,背包的拉链被他扯得歪七扭八。悠仁顾不得整理,噔噔噔冲下楼梯。
“爷爷!”
虎杖倭助坐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报纸,听到孙子的声音,他抬起头来:“怎么啦?”
虎杖悠仁长叹一口气,拍着自己的胸口慢慢走了下来。
太好了,爷爷没事。
“但你有事,你睡过头了!”老人冷冷道。
悠仁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尖叫一声扑向餐桌。坏相从厨房里探出头,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早上好悠仁。”
悠仁的步子一顿,犹豫了一下,回应道:“早上好。”
不等愣住的坏相回应,孩子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抱怨:“爷爷,你为什么不叫我起床啊?!”
虎杖倭助哼了一声:“不是有人去叫你了吗?怎么,你没听见?”
院子里的血涂正在捉青蛙,听到这句话着急忙慌地抬起头,挥舞着双手说:“尼桑,我、我敲门了!悠仁没说话,我就下来了……”
悠仁顺着目光看过去,胀相静静坐在廊下,晨光斜照在他肩膀上,把半张脸埋进阴影里。
他像雕塑一样毫无反应,一只鸟停在他头上,他也毫无察觉。
是的,胀相正在思考。
昨晚那句「拜托了」至今在耳边盘旋。
咒灵逻辑被撕开了缝隙。
他本该放任所有人类死去,但听到悠仁尖叫的那一刻,他的身体自发动了起来。
至此,胀相还可以用血脉说服自己,他是大哥,保护弟弟是本能。
但当那句“拜托了”在耳边响起时,他流泪了。
那是并不属于咒灵的液体。
即便人类也未必能够解析每一次落泪的缘由,何况是他。
只是那一刻,胀相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分裂。
咒灵与人类,
"他" 和 "它" ,
在同一具身体中互相撕扯。
——我是咒灵,还是人类?
咒灵高喊着杀戮,记忆是黑白而冷漠的,但人性盛大而悲悯,流泪的部分在这具身躯里蠢动。
这种交错撕扯的痛苦本身对诞生起便自认为是咒灵的胀相而言,成了一场残忍的哀歌。
头顶传来微微的痛感,他动了一下,蹲在发顶的鸟扑腾着飞起。胀相冷漠地投去一瞥,几乎下意识想着:
【要杀了它吗?】
鸟儿停在血涂头上,血涂伸手抓住它想要塞进嘴里,但青蛙突然跳着跑开,他松开手去追,鸟儿趁机哗啦啦飞向天空。
胀相看着弟弟,视线移到自己的双手。
——可以被人类触碰的身躯,
人类才有的泪水,
那么,
他,还是咒灵吗?
这份混乱,比愤怒还要让他感到——恐慌。
.
——
“你答应过我,会保护爷爷的。”
清亮的童音轻轻叩开他混乱的意识,他转过头去,悠仁站在廊下。
墙外的花被风卷进院子,像一抹头纱拂过孩童的脸颊。樱粉色的短发微微摇曳,那双蜜糖般的眼睛不带有一丝杂质,安静却无比深邃的俯视着他。
胀相从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坏相与血涂悄悄止住动作,等待大哥的回应。
胀相的嘴唇微微开合,几秒后,像昨晚那样艰难地挤出一句:
“……好。”
孩子笑了。
.
“尼桑……”
“尼桑!”
胀相猛然回神。坏相正小心站在门边,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悠仁呢?”
“他早就走了。”
客厅里,虎杖倭助也不在,没有人类的一楼安静得仿佛地狱。
「保护虎杖倭助」……这毫无意义。那个老朽的人类死亡与否,与我何干?
但是……悠仁会哭。
悠仁哭了,会难过。
悠仁难过,不行!
……
所以,虎杖倭助不能死。至少,在悠仁不需要他之前,不能死。
胀相沉默片刻,声音低低响起:“坏相,血涂。”
两名弟弟立刻站到大哥身旁。
“从今天起,我们不仅要守着悠仁。”
他缓缓看向庭院角落:
“——也要守着虎杖倭助。”
.
……
幼稚园里,三个孩子坐在一起做手工。龙贵费力地把毛茸茸的钢丝扭过去,最终放弃地扔到桌面上:“做不成灰原的花环那个样子啦!”
“所以,那三个怪人不是坏人?”一护小声确认。
悠仁点点头:“嗯,他们救了我和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