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像一场席卷一切的沙尘暴,过后便是狼藉与空旷。毕业典礼上,穿着宽大不合身的毕业服,听着千篇一律的激昂致辞,池玥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
她看到了江屿。他站在班级队伍的末尾,依旧疏离,阳光在他身上投下清晰的轮廓,却照不进那双沉静的眼。
那天,校园里吵吵嚷嚷,充斥着离别的伤感和对未来的兴奋。池玥穿着宽大的毕业服,和同学互相拍照。在人群的缝隙里,她又一次看到了江屿。
他独自站在一棵香樟树的阴影下,没有和任何人交谈,也没有人找他合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相机镜头下意识地对准了那个方向。
但在按下快门的前一秒,池玥的手指顿住了。
透过镜头,她看着那个孤独而安静的身影,看着那片将他与周围喧闹隔开的无形距离。她忽然彻底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未来也大概率不会有交集。所有的心动、逃避、愧疚、探究,终究只是自己青春里一场无声的独角戏。
她缓缓放下了相机。
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记录着笑脸与泪水,但他们之间,没有告别,没有对视,甚至没有一个可供日后回忆的、模糊的同框。没有拍照的必要了。有些故事,不需要影像来铭记,也不需要结局来完整。
它最好的存在方式,或许就是作为一个沉默的注脚,留在那段仓促而迷茫的青春岁月里。
她转身汇入喧闹的人群,再也没有回头去看那个角落。
香樟树的影子在地上缓慢移动,如同悄然流逝的时光,无声无息,带走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和所有模糊不清的心事。
就这样了。池玥想。像无数个平行时空里最寻常的一种可能。
大学生活如期而至,南方的城市空气湿润,四季常绿,与故乡的干燥明朗截然不同。新环境、新朋友、新的课程体系,像汹涌的潮水,迅速淹没了过去。池玥偶尔还会想起高中时代,但那些记忆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朦胧而不真切。江屿这个名字,连同那个总写着“作业未交”的便利贴,渐渐褪色成一段模糊的背景音。
她谈了一场恋爱,是同系的学长,温和周到,会在图书馆帮她占座,雨天给她送伞。一切都符合她对“正常”恋爱的想象,安全,稳定,没有令人不安的沉默和捉摸不定的流言。但有时,在约会结束独自走回宿舍的路上,看着地上被拉长的孤单影子,她会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洞,仿佛心里某个角落,从未被这温和的阳光照到过。
大二那年的寒假,高中同学聚会。池玥本不想去,却拗不过周瑶的软磨硬泡。聚会地点定在以前常去的KTV,喧闹、热烈,带着年轻人刻意营造的怀旧氛围。
她到得晚,包间里已经挤满了人,烟雾缭绕,歌声笑声吵成一片。她缩在角落的沙发里,听着熟悉又陌生的同学们高谈阔论,交换着大学的见闻和八卦,仿佛过去的隔阂从未存在。
然后,包间的门又被推开。
喧闹声有瞬间的停滞,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江屿站在那里,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神情依旧带着几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淡漠。他似乎也没预料到这么多人,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哟!屿哥!稀客啊!”有几个男生反应过来,高声起哄着把他拉了进去。
他被推搡着坐在了离门不远的位置,恰好是池玥的斜对面。他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灰色毛衣,衬得他下颌线越发清晰。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参与身边人的拼酒游戏,也没有唱歌,只是偶尔拿起酒杯抿一口,目光落在闪烁的屏幕墙上,不知在想什么。
池玥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和周瑶说话,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时间在嘈杂中流逝。中途,池玥起身去洗手间。穿过灯光昏暗的走廊时,她看见尽头的安全出口门虚掩着,外面是小小的阳台,一点猩红的光点在寒冷的夜色里明灭。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冷风瞬间裹挟着烟味扑面而来。江屿背对着她,倚在栏杆上,望着楼下灯火阑珊的街景。指间夹着一支烟,那点猩红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雪花零星地飘下来,落在他的头发和肩头。
池玥僵在原地,进退两难。大脑一片空白,所有预设过的、万一遇见该如何反应的方案全部失效。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客气地寒暄,只是那样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先开口,或者离开。
最终,是池玥先败下阵来。她艰难地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容,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好久不见。”
江屿静默了两秒,才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声呜咽。
池玥感到一种巨大的尴尬和后悔,她不该过来。她准备转身离开。
“你……”他却忽然开口,声音被烟熏得有些低哑,“在中大怎么样?”
池玥惊讶地抬眼。他竟然知道她的学校。
“还……还好。”她下意识地回答,心跳如擂鼓,“就是平时太潮了。你呢?”
“老样子。”他答得简短,掐灭了烟蒂,白色的烟雾很快消散在冷空气里。他转过身,正面看着她,目光比在包间里时清晰了些,“学数学,挺枯燥的。”
这几乎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她说起关于自己的事,尽管只有寥寥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