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冬日的傍晚,天色阴沉,下着小雨。池玥因为值日晚了些离开教学楼。空气湿冷,她撑开伞,快步走向校门。
在校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她看到了江屿。
他没打伞,靠在湿漉漉的墙壁上,微微仰着头,闭着眼,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头发、脸颊和单薄的校服外套上。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神情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漠然,仿佛与这阴冷的天气融为一体。
池玥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起来……很孤独。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他平时那种单纯的沉默截然不同。
那一刻,理智告诉她应该继续往前走,就像无数次那样,安静地路过,互不打扰。
但她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也许是某天的数学公开课他起身解题时的光芒太盛,也许是那声低沉的试探里藏着某种难以捕捉的诚恳,也许仅仅是此刻他淋在雨里的样子,看起来太需要一把伞。
内心经过一番短暂而激烈的挣扎。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攥紧了伞柄,一步一步,朝着那个路灯下的身影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他。江屿睁开眼,转过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茫然,以及惯有的疏离。当他看清走来的是池玥时,那疏离里又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池玥在他面前站定,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甚至带上一点恰如其分的偶然:
“没带伞吗?……雨好像有点大了。”
她将手中的伞,微微向他那边倾斜了一些,堪堪遮住落在他头上的雨丝。这是一个界限模糊的举动,介于同学的寻常关心和某种越界的试探之间。
江屿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很深,像在审视她此举的真正含义,又像只是反应迟滞。雨滴顺着他浓密的睫毛滑落。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池玥几乎要为自己的冲动后悔,手臂也开始发酸的时候,他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接受,也不是拒绝。他只是看着伞沿滴落的水珠连成线,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然后,很慢地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
“不用了。谢谢。”
依旧是拒绝,但比起最初的冰冷隔阂,似乎多了一丝……疲软的温和。
池玥举着伞的手没有收回。勇气一旦开了闸,就很难立刻关上。她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忽然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掩盖:
“那天……在食堂,我朋友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这太直接,太突兀,几乎揭开了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用沉默维持的薄纱。
江屿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他再次抬起眼看向她,目光里之前的茫然和疲软褪去,变得清晰而锐利,像骤然凝聚起来的冰。
池玥的心沉了下去。她预料到了这种反应。
然而,他并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情,也没有转身就走。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久,久到池玥觉得冰冷的雨水似乎都渗进了自己的骨头缝里。
然后,他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也不知道是在嘲讽谁。
“听到什么?”他淡淡地反问,声音平静无波,“是说我有问题,还是……别的?”
他果然听到了。而且听得清清楚楚。
池玥的脸颊瞬间烧起来,尴尬和羞愧席卷了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道歉?解释?似乎都苍白无力。
“对不起……”最终,只有这三个干涩的字眼逸出唇瓣。
江屿移开目光,重新望向迷蒙的雨夜,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没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习惯了。”
习惯了。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池玥心底,激起沉重而酸涩的涟漪。这比愤怒的指责更让她难受。
她忽然意识到,她那自以为明智的“理智”和“逃避”,或许也是那无数把落向他、让他逐渐“习惯”的无声刀剑中的一把。
雨似乎更大了些。
一阵寒风吹过,池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江屿的目光似乎在她微微发抖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他终于动了,站直了身体,离开了倚靠的墙壁。
“走吧。”他说,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却不像之前那样冰冷彻骨,“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