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和狛治对视了一眼。
楼上,林子坐在窗边。
她不是在等黑死牟。她是在等天亮。天亮了她就能变回林太郎,就能坐在那个黑布帘子后面,就能继续给那些病人看病。她喜欢给病人看病。不是因为什么济世救人的大道理,是因为把脉的时候,脑子里不会想别的事。那些脉象——浮沉迟数、虚实滑涩——每一种都有它的规律,每一种都有它的解法。她把心思放在上面,就不用去想自己。
门被推开了。
林子没回头。她听得出那个脚步声,不是黑死牟,比黑死牟轻,比黑死慢性。
堕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和服,头发扎着,簪着一根旧簪子。她比去年长高了不少,眉眼也更开了,那张脸漂亮得不像话。
林子看着镜子里的她,没动。
堕姬也没动。她站在门口,看着窗边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若雪姐姐。”她终于喊出来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子闭上眼睛,又睁开。
“进来吧。”她说。
堕姬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堕姬开口了。“若雪姐姐,你瘦了。”
林子没接话。
“我哥也瘦了。”堕姬说,声音有点闷,“他不让我说,但我知道。他晚上睡不着,有时候一个人坐着,坐到天亮。他不说在想什么,但我知道。”
林子转过头,看着她。
“堕姬。”
“嗯。”
“你恨我吗?”
堕姬愣了一下。“恨你什么?”
“恨我让你们变成这样。”林子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恨我让你们变成鬼。恨我让你们吃人。恨我让你们永远回不去。”
堕姬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若雪姐姐。”她说,“你救过我们的命。”
“那是以前。”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堕姬说,“你救过我们,就是救过我们。不管你现在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救过我们的人。”
林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
妓夫太郎站在那里,比堕姬高出一个头,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裳,头发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着林子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怨恨,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子看着他们两个人,一高一矮,站在门口,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你们不该来。”
妓夫太郎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无惨大人让我们来。”
“让你来你就来?”
“不来会怎样?”妓夫太郎看着她,“不来,他会让别人来。别人来,就不是这样了。”
林子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无惨想让一个人消失,有无数的办法。他派妓夫太郎来,还是给她留了面子。至少来的人是认识的人,至少还能说几句话。
“他想要什么?”林子问。
“让你离开这里。”妓夫太郎说,“去童磨大人那边。那边地方大,你想开医馆也行,想做什么都行。无惨大人说……”
他顿了顿。
“说什么?”
“说你在外面活得太舒坦了。”妓夫太郎的声音很低,“说你忘了自己是什么。”
林子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我没忘。”她说,“我从来没忘。”
堕姬看着她的脸,那张白得透明的、被黑色缝线爬满的脸。她伸出手,想摸摸那些缝线,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若雪姐姐,”堕姬说,“跟我们走吧。”
林子看着她,没回答。
外面,天快亮了。
东边的山脊上又出现了那线灰白,淡淡的,像有人用笔蘸了淡墨,在天边轻轻划了一道。院子里的梅树在风里轻轻晃,花瓣落了几片,在地上铺成一小片粉白。
林子坐在窗边,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沉默了很久。
“给我几天时间。”她终于开口了。
妓夫太郎看着她。
“医馆的事,得交代。”林子说,“病人不能不管。狛治和他爹,也得安排好。”
“几天?”妓夫太郎问。
“三天。”
妓夫太郎点了点头。“三天后,我们再来。”
他站起来,堕姬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到门口,堕姬忽然回过头,看着林子的背影。
“若雪姐姐。”
林子没回头。
“你一定要来。”堕姬说,声音有点抖。
林子没回答。
门关上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林子坐在窗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天亮了。林子变回了林太郎,从楼上下来。小艾已经在前厅了,正在往柜台上摆东西。狛治在扫地,一下一下的,扫得很仔细。
林太郎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书,继续看。
小艾看了她一眼。“昨晚……”
“昨晚风大。”林太郎打断她,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你多穿点,别着凉。”
小艾看着她,没再问了。
帘子后面,林太郎开始接诊。声音传出来,不高不低,不冷不热。“您哪里不舒服?”
外面的太阳越升越高,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柜台上,金灿灿的。麻雀在院子里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
日子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小艾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变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感觉得到。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