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高了些,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光线从柜台上移到了地面上,金灿灿的一小片,像块被人丢在地上的绢帕。狛治蹲在那片光旁边,伸手碰了碰,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他看着那道光,发了一会儿呆。
小艾从后院端了一盆水出来,看到他蹲在那儿,皱了皱眉。“你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狛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没干什么就去把后院那些柴胡拿出来晒晒,再不晒要发霉了。”
狛治应了一声,往后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过头:“小艾。”
“嗯?”
“你说,林大夫那个毛病,真就治不好了?”
小艾正在拧抹布,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叫治不好?”
“就是……”狛治想了想,“天生的毛病,就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小艾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能说“能治好”,因为那不是病。她也不能说“治不好”,因为那不是“治”的问题。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干活去。”
狛治“哦”了一声,走了。
后院,他爹正坐在廊下择菜。手指头不太灵活,择得慢,但认真。狛治在旁边蹲下来,拿过老爹手里的菜,帮他择。父子俩谁都没说话,风从山上吹下来,把梅花的香味送过来,一阵一阵的。
“治啊。”他爹忽然开口了。
“嗯。”
“林大夫那个人,不容易。”
狛治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爹说,声音慢悠悠的,“人家对咱好,咱记着。别问那么多。”
狛治“嗯”了一声,低下头,专心择菜。
医馆前头,小艾把柜台擦完了,又开始整理药柜。她把抽屉一个个拉开,检查里面的存货。黄芪不多了,当归还剩一些,白茅根已经见了底。她拿个小本子,一样一样地记,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
帘子后面,林子还在接诊。声音传出来,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您这个,是胃寒。平时是不是爱吃凉的?”
“是啊,大夫,我从小就爱吃凉的。”
“那得改改。凉的东西伤胃,尤其春天,更得注意。给您开个小建中汤,温中补虚的。回去喝一个星期,再来说说情况。”
“好嘞,谢谢林大夫。”
帘子掀开,出来一个老头,手里提着药包,笑眯眯地走了。小艾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在旁边画了个圈,意思是这包药的钱收了。
林子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小艾一眼,又看了看柜台那边,似乎在找什么。
“别看了,狛治去后院晒药了。”小艾头都没抬。
“谁看他了?”林子缩回帘子后面。
小艾嘴角弯了一下,没吭声。
又来了一个病人。是个年轻男人,看样子是干力气活的,胳膊上鼓着肌肉,皮肤晒得黝黑。他坐在帘子外面,把手伸进去让林子把脉。林子按了一会儿,问了几个问题,无非是哪里不舒服、多久了、吃饭怎么样。年轻男人一一回答了,声音不大,有点闷。
林子听完,沉吟了一会儿。
“您这个,不是病。”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不是病?那我怎么总觉得浑身没劲,腰也酸,腿也软?”
“您这是累的。”林子说,“干活太多了,歇得不够。回去多睡几个好觉,别那么拼命,过几天就好了。不用吃药。”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大夫,不开点药?”
“不用。”林子的语气很肯定,“药不是好东西,没病别吃。您要是实在不放心,去菜市场买点山药炖排骨,补补气就行了。”
年轻男人站起来,冲帘子那边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小艾看着他的背影,在本子上画了个叉。没开药,没收费。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柜台,一人一碗粥,配着腌萝卜和一小碟咸鱼。狛治吃得快,呼呼几口就没了,端着碗去盛第二碗。小艾吃得不快不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数米粒。林子吃得最少,半碗粥喝了好久,腌萝卜只咬了两口。
“林大夫,您多吃点。”狛治端着第二碗粥回来,看了林子一眼。
“不饿。”林子说。
“您哪顿都说自己不饿。”狛治的语气带着点抱怨,不是那种下对上的,是那种家里人才会有的。
林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进嘴里。
小艾在旁边看着,嘴角又弯了一下。这孩子,现在敢说林大夫了。放在几个月前,他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干活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出。现在倒好,管东管西的,连人家吃多少饭都要管。
下午,病人少了些。林子从帘子后面出来,坐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拿起一本书翻。翻了两页又放下,站起来走两步,又坐回去。屁股上像长了刺,坐不住。
小艾知道她为什么坐不住。
因为今天来的病人里,没有年轻姑娘。
“林大夫。”小艾喊了一声。
“嗯。”
“您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林子抬起头,看了小艾一眼。小艾的表情很无辜,眼睛里却藏着笑。林子没理她,又拿起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狛治从后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是给他爹煎的。他走过去放在柜台上晾着,等凉了再端过去。然后他拿起鸡毛掸子,开始掸灰。掸到帘子那边的时候,看到帘子后面有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映着林子那张白得透明的脸。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白,是因为林子在看镜子里的自己。那个表情——狛治说不上来。不是难过,不是自恋,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确认自己还在,确认自己还是这副模样。
“狛治。”林子忽然开口。
“啊?”狛治回过神。
“看什么?”
“没有没有。”狛治赶紧移开目光,继续掸灰。
林子没再说什么,但她嘴角那个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傍晚的时候,狛治他爹自己从后院走到了前厅。走得很慢,扶着墙,一步一步的,但没让人扶。小艾看到了,赶紧搬了把凳子给他坐。他爹坐在柜台旁边,看着医馆里的瓶瓶罐罐,眼睛里带着一种好奇的光。
“爹,您怎么出来了?”狛治走过去。
“躺够了。”他爹说,“出来看看。”
狛治蹲在他爹旁边,给他爹指那些药材,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治什么病。他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一句。狛治答得上来就答,答不上来就去看小艾,小艾就给他使个眼色,他再看小艾的眼色——还是看不懂,林子就在帘子后面说一句。
三个人,隔着帘子,你一句我一句,把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老头子哄得高高兴兴的。
天快黑了。狛治扶着他爹回后院,小艾开始上门板,一块一块地往门框里嵌,把外面的夜挡在外面。林子在柜台后面坐着,手里又拿起那本书,这次是真看进去了,一页一页地翻,半天没动。
门板上到最后一块的时候,狛治从后院回来了。他看到小艾在嵌门板,走过来帮忙。两个人一人一边,把最后那块门板嵌进去。门闩插上,医馆跟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
小艾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狛治也转过身。
两个人同时看到——
柜台后面没人了。书还在,翻到一半,扣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