狛治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在贫民窟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不懂什么打仗不打仗,只知道饿,只知道冷,只知道他爹病了没钱抓药。现在他有了饭吃,有了地方住,他爹的病也好了。那些外面的打打杀杀,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怕不怕?”小艾忽然问。
狛治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怕。”
“为什么?”
“我又没钱,又没势,打过来也没人抢我的。”狛治说,语气很实在,“再说了,林大夫在这儿,小艾姐姐也在这儿,我能去哪儿?”
小艾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继续切药。
狛治觉得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也不问,拿起鸡毛掸子,开始掸柜台上的灰。
前厅安静下来。只有小艾切药的声音,和狛治掸灰的声音。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随着火苗晃来晃去。
外面,天又亮了一些。东边那道灰白变成了淡黄色,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盏灯。星星已经看不见了,深蓝色的夜空变成了灰蓝色,然后慢慢变淡,变淡,淡得像是要化了。
小艾把手里的药材切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她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太阳快出来了。”她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狛治也走过来,从门缝里往外看。东边的山脊上,有一小片天空变成了橘红色,淡淡的,像是刚烧起来的炭火。那片橘红色慢慢扩大,把周围的云也染上了颜色。
“林大夫今天还没出来。”狛治说。
“她不会出来了。”小艾转过身,走回柜台后面,“太阳一出来,她就缩回屋里了。那个毛病,你也知道。”
狛治“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门缝外面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转身去后院烧水了。
后院,狛治他爹已经起来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挪地走到廊下,在门槛上坐下来。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摔了。
狛治端着热水盆走过来,看到他爹坐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爹,您真能走了。”
他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不是咧嘴大笑的那种,是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里有点光的那种。
“走不远。”他爹说,“就这几步。”
“几步就行了。”狛治蹲下来,把热水盆放在地上,拧了把热毛巾,递给他爹,“先擦把脸。一会儿我去端粥。”
他爹接过毛巾,慢慢擦脸。毛巾的热气扑在脸上,把他的眼睛熏得有点湿。
狛治蹲在旁边,看着他爹擦脸,看着那张不再蜡黄的脸,心里那个高兴劲儿,比什么都强。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爹躺在铺上,喘不上来气,脸憋得发紫,他以为自己要没爹了。现在他爹能自己坐起来,能扶着墙走几步,能自己擦脸。
都是林大夫给的。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粥已经在锅里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狛治舀了两碗,一碗端给他爹,一碗端到前头给小艾。
小艾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看到狛治端粥过来,放下笔,接过碗。
“你爹吃了没?”
“吃了。”狛治说,“他自己吃的,我没喂。”
小艾喝了一口粥,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是高兴傻了吧?你爹能自己吃饭,你比他还高兴。”
狛治没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太阳出来了。
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在柜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小艾赶紧把粥碗端到旁边,挪开那段光线,免得粥里落了灰。
狛治站在柜台边上,看着那道金线一点一点往里面延伸,从柜台到地面,从地面到墙角,慢慢地把整间屋子都照亮了。
门板还没卸,但屋子里已经亮了。
后院那间屋子的门,始终关着。
林大夫在里面。
狛治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好一会儿。
“狛治。”小艾在后面喊他。
“嗯?”
“别看了。”小艾说,“她白天不出来。你看了也没用。”
狛治收回目光,走到柜台前面,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药书,翻到昨天看到的地方,继续看。
他不识字。但小艾在教他。一天认几个,一天认几个,慢慢就能看懂了。书上的字他还是认不全,但那些药材的名字,他认了不少。黄芪,当归,甘草,白茅根……一个一个地认,一个一个地记。
小艾在旁边整理账本,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看他皱着眉头、手指点着字一个一个念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狛治抬起头。
“没什么。”小艾低下头,继续写账,“就是觉得,你这人还挺认真的。”
“废话。”狛治低下头,继续看,“不认真能学会吗?”
小艾没接话,嘴角的弧度还在。
窗外的太阳越来越高,光线从门缝、窗缝里渗进来,把医馆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院子里,麻雀又在跳来跳去了,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
梅树上,那些米粒大的花苞,被阳光照着,好像比早上又大了一点点。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