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
说是春天,其实还冷着。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残雪的寒意,扑在脸上跟冬天没什么两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院子角落里那棵光秃秃的梅树,枝头冒出了米粒大的花苞,白里透粉,紧紧裹着,像是不敢轻易绽开。地上化雪的地方,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土,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再像冬天那样硬邦邦的。
天色还没亮透。东边的山脊上有一线灰白,像有人用笔蘸了淡墨,在天边轻轻划了一道。其他的地方还是暗的,深蓝色的,沉甸甸地压着。
后院的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不大,但足够照亮一小片地方。林子坐在铺边,三根手指搭在一个瘦削的手腕上,闭着眼睛,神情专注。
躺着的老人——狛治他爹——半靠在被褥上,脸色比几个月前好了很多。
不再是那种蜡黄蜡黄的、像是贴了层黄纸的颜色,而是有了点活人的气血,嘴唇也不再干裂发白。
他瘦还是瘦,但眼窝没那么深陷了,颧骨也没那么凸出了。
整个人像是被冬天冻住的老树,到了春天,慢慢缓过来了。
林子睁开眼睛,收回手。
“怎么样?”狛治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眼神紧张。
林子看了他一眼:“能下地了。”
狛治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想笑又不敢笑太大声,怕吵着他爹。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走到铺边蹲下来,看着他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喊了一声:“爹。”
他爹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到了狛治,又看到了林子。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林大夫……谢谢……”
“别说话了。”林子站起来,把被角掖了掖,“能下地就走两步,别走太多,慢慢来。”
狛治使劲点头,眼眶有点红,但硬忍着没让那点湿意掉下来。他站起来,拿起抹布,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才推门出去。
林子看着他那副一步三回头的德行,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前厅,灯已经点上了。
小艾蹲在柜台后面,面前摊了一地的药材。她正拿着一把小刀,把一根根甘草切成小段。切的节奏很稳,一刀一刀的,断口整齐,大小均匀。旁边已经堆了一小堆切好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狛治从前头进来,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他扫得很仔细,每个角落都不放过,连柜台底下那条窄缝都用扫帚尖勾了好几下。
医馆里的地是土的,扫也扫不干净,但狛治每天都扫,扫完了还洒点水,压压灰。用他的话说,“大夫待的地方,不能太脏”。
小艾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爹怎么样?”
“林大夫说能下地了。”狛治说,声音里压着高兴。
“那挺好。”小艾低下头,继续切甘草,“你以后不用提心吊胆了。”
狛治“嗯”了一声,把扫帚放回墙角,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柜台是木头的,用了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亮。他擦得很用力,来来回回,把上面那些药渍和指印都擦掉了。
擦着擦着,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板还上着,只留了最边上那一块透光的缝。从那条缝里,能看到外面的天。天还没有亮透,东边那线灰白亮了一些,但大部分的夜空还是深蓝色的。有星星,淡淡的,像是快要熄灭了的灯。
狛治看着那片天,脑子里忽然冒出林太郎说过的话。
那是他刚来医馆不久的时候。有天早上,天还没亮,林太郎从后院出来,披着一件厚外褂,脸色比平时更白。狛治那时候已经在扫地了,看到林太郎出来,喊了一声“林大夫”。
林太郎点了点头,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狛治当时没多想,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林大夫,您怎么从来不在白天接诊?都是让小艾姐姐卖药。”
林太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狛治觉得林太郎的眼神有点奇怪——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烦,更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
“天生的毛病。”林太郎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碰到太阳身上就起疹子。轻了喘不上气,重了能要命。所以白天不出门。”
狛治“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后来他注意到,林太郎确实从不在白天出医馆。门板都是小艾和狛治上,窗户纸糊得厚厚的,透不进多少光。有几次小艾说“今天阴天,没太阳”,林太郎也只是摇摇头,照样不出屋。
狛治没怀疑过。
这种事,有什么好怀疑的?有人怕猫,有人怕高,有人一吃海鲜就浑身肿。林大夫怕太阳,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只是偶尔会想——那林大夫以前是干什么的?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关就是一天,不闷吗?
他想着,手里的抹布在柜台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狛治。”小艾忽然喊他。
“嗯?”
“你在发什么呆呢?”
“没有。”狛治回过神,把抹布洗干净,挂在柜台边上。
小艾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把切好的甘草拢进纸包里,又拿起另一把药材——是白茅根,细长细长的,有点韧。她开始切白茅根,动作比切甘草快了些,因为这东西好切。
切着切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狛治正在整理柜台上的瓶瓶罐罐,听到叹气声,转过头:“怎么了?”
“止血的药材,”小艾手里的刀没停,“又快没了。白茅根、侧柏叶、茜草……都缺。”
狛治愣了一下:“不是上个月才进了一批?”
“上个月进的,这个月就没了。”小艾把切好的白茅根拨进纸包里,语气闷闷的,“也不知道哪里又在打仗,止血药卖得比什么都快。镇上那几个药商,库房都空了,有钱都买不到。”
狛治对这些事不太懂。他只知道打仗会死人,死人了就要用药。但他不知道哪里在打仗,也不知道为什么打仗。
“镇上的贵族们开始往城里搬了。”小艾又说,手里的刀顿了一下,“上个月搬走两家,这个月又搬走一家。都是大户,房子空着,下人遣散了。听说是怕打过来。”
狛治皱了皱眉:“打过来?打哪儿?”
“谁知道呢。”小艾把刀放下,揉了揉手腕,“这年头,哪儿都不太平。今天这儿打,明天那儿打,打来打去,死的都是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