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看着那些铜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些钱,可能够他和他爹吃半个月的饭。他把这些拿来还账,自己吃什么?
林子看着那些铜板,没接。
“你拿回去吧。”她说。
狛治愣了一下:“可是……”
“我说拿回去。”林子的语气很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那些钱,不是我的。是那个荷包的主人——她让你还了?”
狛治摇了摇头。
“那你就拿回去。”林子说,“她没让你还,你就不用还。”
狛治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铜板,又看了看林子,又看了看小艾,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小艾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狛治那张脸,看着他攥着衣角的手,看着他眼睛里那些翻来翻去的东西,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孩子,是真老实。
拿了人家的钱,心里过不去,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还。
“那个……”小艾开口了,声音尽量放软,“医馆确实要关门了,但林大夫说了,要是有人愿意来帮忙,可以留下来,把药材什么的整理整理,打包搬走。”
狛治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疑惑。
“我的意思是,”小艾继续说,“你之前不是想找活干吗?现在有个机会。帮忙整理药材,管饭,给工钱。时间不长,就这几天。”
狛治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得照顾我爹。”
“你爹不是好了吗?”
“好了也得有人看着。”狛治说,还是那句话,还是那种语气,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小艾心里叹了口气。又来了。一根筋。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林子开口了。
“你爹的病,还没完全好。”林子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冬天快到了,他身子弱,万一再受了寒,咳起来比之前更麻烦。”
狛治的脸色变了变。
“我这里有些药,是专门给他备的。”林子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包,放在柜台上,“你拿去。不用给钱。”
狛治看着那包药,没接。
“林大夫,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我不是对你好。”她说,“我是看你爹可怜。那么大年纪了,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倒下了,他怎么办?”
狛治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身体不错,底子好。”林子继续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但光有底子没用,得吃饭。你到处打零工,今天有明天没的,能撑多久?你撑不住,你爹怎么办?”
狛治没说话,但小艾看到,他的眼眶有点红了。
“医馆是要关门了。”林子说,“但我认识几个铺子,缺人手。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给你写封举荐信。搬货、跑腿、看店,都行。比你在码头等活强。”
狛治低着头,看着柜台上的那包药,看着那些铜板,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沉默了很长时间。
“林大夫,”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沙的,“您为什么要帮我?”
林子靠在柜台边上,双手抱胸,看着门口的方向。
“我说了,不是帮你。”她说,“是帮你爹。也是帮我自己。”
狛治抬起头,看着她。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林子说,语气淡淡的,“见不得老人受苦。你爹跟我爹……有点像。”
小艾在旁边听着,心里一动。
林子从来没跟她说过家里的事。她只知道林子是孤身一人来的,没有家人,没有亲戚,什么都没有。现在她说“我爹”,小艾忽然觉得,林子身上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好像有了点眉目。
狛治站在那儿,看着林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柜台上的铜板收起来,重新包好,揣进怀里。把那包药也拿起来,抱在胸前。
“林大夫,”他说,“我回去想想。”
林子点了点头:“嗯。”
狛治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小艾姐姐。”他忽然叫了一声。
小艾愣了一下——这是狛治第一次叫她“姐姐”。
“怎么了?”
“那个荷包……”狛治没回头,背对着她,声音很低,“里面的钱,我会还的。不是因为你报不报官。是……”
他没说完,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小艾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他叫你姐姐了。”林子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
“闭嘴。”
“他还要还你钱。”
“我说闭嘴。”
林子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小艾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林子。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哪些?”
“你爹……跟他爹像。”
林子没回答,走到后院去了。
小艾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追问。
有些事,不用问。
她只知道,林子这个人,比她想的要复杂得多。也柔软得多。
狛治会来的。
她忽然很确定。
不是因为什么策略,什么假消息,什么愧疚感。
是因为林子那句“见不得老人受苦”。
那句话,是真的。
狛治听得出来。
她也听得出来。
门关上了。狛治的脚步声从门口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的风里。
小艾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门,像是在等它再开一次。
林子已经走到后院去了。灶台上的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香味弥漫在小小的院子里。她蹲下来,拿布巾垫着手,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放在旁边的石台上。
然后她就蹲在那儿,没动。
药罐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湿漉漉的,带着苦味。她看着那团白雾慢慢散开,散到空气里,不见了。
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些东西。不是她想的,是自己冒出来的。
很多年前。继国家。深秋。
朱乃夫人病倒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瘦得跟纸糊的似的。林子那时候还小,端着药碗跪在榻前,手抖得厉害,药汤洒了一些在榻榻米上,洇开深褐色的印子。
“母亲,喝药。”
朱乃夫人睁开眼,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力气,但很暖。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摸了摸林子的脸。
“林子乖,不哭。”
林子没哭。她那时候已经学会不哭了。但她记得朱乃夫人的手,凉凉的,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那双手握过刀,也摸过她的头。
后来朱乃夫人还是走了。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林子跪在灵堂里,膝盖都跪麻了,一滴眼泪没掉。她那时候觉得,哭是没有用的。哭解决不了任何事。
再后来,是她爹。
继国家主躺在病榻上,身上盖着厚被子,脸上被诅咒侵蚀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呼吸又浅又急,像随时会断的线。
林子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曾经威严如山的男人,变成一堆快要散架的枯骨。她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后来她常常想起那天。为什么没有进去?为什么不走到他面前,叫一声“父亲”?哪怕他听不见,哪怕他认不出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灶台上的药罐已经不冒热气了。林子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端着药罐往屋里走。
小艾还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子,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抬起头,看着林子端着药罐从后院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沉沉的。
“药好了?”小艾问。
“嗯。”
林子把药罐放在柜台上,拿起一块布垫着,把药汤滤进碗里。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艾没再说话。
她看着林子那双苍白的手,看着那些黑色的缝线从袖口露出来一截,忽然觉得,林子刚才在后院,一定想了些什么。
但她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