狛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小艾还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把门上的告示吹得哗啦啦响，她伸手按了按，又看了一眼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舍不得？”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调侃。

小艾转过身，看到林太郎正靠在柜台边上，跟一个穿着花哨和服的年轻女子说话。那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小艾刚才光顾着看狛治了，都没注意。这会儿那女子正掩着嘴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太郎，脸红扑扑的。

林太郎那张脸，确实能招蜂引蝶。皮肤白得跟瓷器似的，眉眼生得好看，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还带着点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关键是，他对着女人笑的时候，那笑容甜得能腻死人。

“林大夫，您上次说的那个方子，我回去试了，真的好多了。”那女子的声音软绵绵的，眼睛还黏在林太郎脸上，“您说，我该怎么谢您才好呢？”

“谢什么谢，治病救人，分内的事。”林太郎笑着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包好的药包，“这是再吃七天的量。记住啊，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林大夫，您真是……”女子接过药，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林太郎的手，脸更红了。

小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个了。一个比一个能撩，一个比一个能装。前面那个还说什么“林大夫您医术真好”，这个直接上手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柜台后面。

林太郎还在那儿跟那女子说话，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回去多喝水，别吃辣的，别着凉。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那我能晚上来找您吗？”女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林太郎笑容一僵，小艾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晚上……医馆关门了。”林太郎说，语气还是那么温柔，但小艾听出来，那温柔底下藏着点别的什么。

“那您住哪儿呀？”女子还不死心。

小艾实在听不下去了。她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装药的簸箕——铜的，挺沉——瞄准林太郎那张笑得灿烂的脸，用力扔了过去。

“哎——！”

林太郎被砸了个正着，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捂着脸弯下腰，发出一声闷哼。

那女子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小艾，又看着林太郎，脸更红了——这次是吓的。

“那个……林大夫……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林太郎捂着脸，声音闷闷的，“她手滑了。”

小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对那女子说：“药包好了，钱付了吗？”

“付……付了。”女子赶紧点头。

“那慢走。”

女子冲林太郎微微鞠了一躬，又看了小艾一眼，抱着药包快步走了。

医馆里安静下来。林太郎还蹲在地上，捂着脸。

“别装了。”小艾说，走回去把掉在地上的簸箕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柜台后面。

林太郎慢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点扭曲——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装的。他揉了揉颧骨那块，嘶了一声：“你也太狠了吧？铜的！”

“活该。”小艾说，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拿起账本翻了翻，“谁让你成天招蜂引蝶的。”

“我那是治病救人！”

“治病救人用得着笑成那样？”小艾抬眼看他，“还用那种声音说话？”

“哪种声音？”

“就是那种……算了。”小艾懒得跟他掰扯，把账本合上，“那个小子，你觉得他还会来吗？”

林太郎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他走到柜台边上，靠着墙站好，脸上的轻浮表情收了起来，换上了那副惯常的、不冷不热的样子。

“不知道。”他说，摇了摇头，“他爹病成那样，他一个人扛着。能撑多久，不好说。”

小艾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林太郎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他要是真想来的话，会来的。不来……也正常。”

“你就这么等着？”

“不然呢？”林太郎看了她一眼，“我去求他来？人家又不欠我的。”

小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狛治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条被踢过很多次的狗，想靠近人，又怕再被踢。

她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那孩子可怜。”

“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林太郎说，语气淡淡的，但小艾听得出，那底下藏着点什么，“你能帮几个？”

小艾没说话了。

她知道林太郎说得对。这世道，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他们开这间医馆，能帮一个是一个，但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揽进来。

可那个孩子……她总觉得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他那双眼睛，可能是他抱着药包走的时候那种又高兴又紧张的样子，可能是他蹲在门口不敢进来的那种怯生生的……

算了，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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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医馆关了门。

小艾把门口的告示收进来，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然后去后面烧水。浴室不大，是林太郎来了之后才弄的，勉强够两个人用。

水烧好了，热气腾腾的。小艾脱了衣裳，先洗了洗，然后坐在木盆边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了。

进来的人跟白天的林太郎完全不一样。身形小了一圈，肩膀窄了，腰身也细了。脸上那些硬朗的线条不见了，变得柔和起来。皮肤还是那么白，但看起来不再是那种清冷的白，而是带着点温润。

林子。

小艾第一次看到她变回来的时候，吓了一跳。现在早就习惯了。

“水还热吗？”小艾问。

林子没说话，走进来，慢慢坐进水里。热水漫过肩膀，她闭着眼睛，靠在那儿，像一块被泡软的冰。

小艾等她泡了一会儿，才拿过布巾和皂角，挪到她身后。

“头发先洗？”

“嗯。”

林子把头发解开，那头长发垂下来，黑得像墨。小艾撩起一捧水，先把她头发打湿，然后抹上皂角，轻轻地揉。

“你今天怎么了？”小艾一边揉一边问，“白天那会儿，是不是不太高兴？”

林子没回答，闭着眼睛。

“是因为那个孩子？”小艾又问，“还是因为那几个女的？”

“都不是。”林子终于开口了，声音比白天低了很多，也软了很多，“就是……有点累。”

小艾没再问了，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

皂角的沫子在头发上搓开，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和呼吸声。

头发洗完了，小艾用布巾把水拧干，让林子换个方向，给她擦后背。

林子很瘦。小艾第一次看到她后背的时候，吓了一跳。那些黑色的缝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像衣服上的补丁一样，一块一块的，有些地方还微微凸起，摸上去不太平。

小艾从来没问过这些缝线是怎么来的。林子也从来没说过。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洗一个擦，安安静静的。

洗完澡，换了干净的衣裳。小艾让林子坐在梳妆台前面，自己站在后面给她梳头。

林子头发又黑又多，平时扎着看不出来，放下来才觉得厚。小艾拿着梳子，一缕一缕地梳，从发根到发梢，动作很轻。

“小艾。”林子忽然开口。

“嗯？”

“你说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

“狛治。”小艾说，“他爹叫他‘治’。”

“狛治。”林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什么味道，“他要是再来，你就多跟他说说话。”

小艾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你不跟他说话？”

“我……”林子顿了一下，“我不太会跟小孩说话。”

小艾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林子的表情很平静，但小艾看得出来，那不是真的平静，是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你不会跟小孩说话？”小艾笑了，“那小梅来找你的时候，你怎么跟她说的？”

林子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

“那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林子没回答。

小艾正准备再问，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敲门声，是笑声。轻飘飘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快，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踩着雪转圈。

“哎呀哎呀，有人在家吗？”

林子手里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

小艾愣了一下，看向门口。她从来没见过林子这种反应——不是怕，也不是慌，是那种想躲又躲不掉、想跑又跑不了的僵硬。

“谁？”小艾问。

林子没回答，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帘子。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男人，穿着像泼了血一样鲜红的和服，头发白得像象牙，脸上带着那种天真又让人发毛的笑。他正歪着头，透过纸门往这边看。

“小雪姬——我来找你玩啦！”

童磨。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高个子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暗色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沉，像是装了很多东西。另一个是个小姑娘，穿得干干净净的，头发扎着，簪着一根旧簪子——梅花簪子。

小梅。

不，现在应该叫堕姬了。

小艾没见过这三个人。她来医馆之前，林子从来没跟她提过什么朋友。她一直以为林子就是个孤家寡人，一个人来，一个人去，除了童磨偶尔来串门，再没别的什么人来往。

但看林子现在的反应，这几个人……不一般。

林子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手攥着帘子，指节发白。

她不想见他们。小艾看得出来。那种不是讨厌的不想见，是怕——怕见了就走不了，怕见了就得面对什么她一直在逃避的东西。

“若雪姐姐！”小梅——堕姬——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她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住了，好像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男人。

妓夫太郎——那个高个子的年轻人——冲她点了点头。

小梅这才又跑起来，跑到林子面前，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若雪姐姐，我们来看你了！”

林子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小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童磨站在院子里，笑眯眯的，跟个没事人似的：“坠姬和妓夫太郎说想见你，我就带来了。你不会生气吧？”

林子没理他，蹲下来，看着小梅。

“小梅……”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现在叫堕姬了！”小梅纠正她，认真得很，“哥哥说那个大人给的名字，不能改。”

林子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堕姬。”她叫了一声。

小梅——堕姬——笑了，笑得跟朵花似的。

童磨在旁边拍手：“好好好，多感人呀。那我们进去聊？”

林子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院子里的妓夫太郎。妓夫太郎一直没说话，站在那儿，双手插在袖子里，眼睛看着林子，眼神复杂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