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狛治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几乎一夜没睡。铺上硬邦邦的,冷风从板缝里钻进来,裹着那床薄被子根本挡不住。他爹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起起伏伏,有时候顺一点,有时候又急又浅,听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摸黑把昨晚剩的那点粥热了,给他爹喂了几口。他爹今天精神好像好了一点,喝了大半碗,还跟他说了两句话:“别去了,天冷。”
“不冷。”狛治把碗收了,给他爹掖好被子,“我去去就回来。”
他把怀里那个荷包又摸了摸,三枚小判还在。沉甸甸的,硌着胸口。他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昨夜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风还是冷,刮在脸上像刀子。狛治把破外褂裹紧了,缩着脖子往镇上走。
从贫民窟到镇上的路,他以前也走过,但从来没觉得这么长过。脚底下的破草鞋湿透了,脚趾头冻得发麻,他顾不上这些,一门心思想着快点到、快点买到药、快点回去。
镇上比贫民窟热闹多了。街上已经有了人,卖菜的、挑担的、赶着牛车的,来来往往。狛治缩着肩膀走在人群里,跟谁都格格不入。他的衣裳破,鞋子烂,脸上还有冻出来的红印子,一看就是贫民窟出来的。有人多看了他两眼,眼神里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嫌弃。
他低着头,假装看不见。
东街不难找,顺着主路一直走,过了两个路口就到了。狛治站在街口往两边看,没看到什么医馆的招牌。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这才注意到一扇半掩的木门旁边,挂着一块不大的木牌,上面写着“济世堂”两个字。字写得很端正,但不大,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狛治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个年轻姑娘,穿着干净素淡的衣裳,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笑。她看到狛治,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大清早敲门的是这么个又小又瘦、一身破烂的小子。
“你……找谁?”姑娘问,语气倒是没有嫌弃,就是有点意外。
“这里是林大夫的医馆吗?”狛治问,声音有点紧。
“是。你是来看病的?”
“不是。”狛治摇头,“我想买药。”
“买药?”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吧,外面冷。”
狛治迈过门槛,脚在门口蹭了蹭,把鞋上的泥水蹭掉。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闻着就觉得安心。
他站在那里,不敢乱动。地上铺着干净的木板,他这双破草鞋踩上去都觉得糟蹋了。
“你等一下,我去叫林大夫。”姑娘说着,往里间去了。
狛治站在那儿,打量着这间医馆。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是一排药柜,好多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纸条,写着药名。他认不得几个字,但看着就觉得厉害。柜台上放着戥子、研钵、还有几摞包药的纸。窗边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摊着几本翻开的书。
他正看着,里间的门帘掀开了。
走出来一个人。
狛治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有点愣。这人个头不矮,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皮肤白得有点过分,像是不怎么见太阳似的。眼睛很黑,很沉,看人的时候不带什么温度,但也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冷。
“你要买什么药?”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像个年轻男人,但又有点不太像。
狛治回过神,赶紧说:“我爹咳病,咳了好久了,吃不下东西,瘦得厉害。”
“咳多久了?”
“好几个月了,入秋就开始咳,现在越来越重。”
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破衣裳上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了。
“什么样的咳?干咳还是有痰?”
“有痰。”狛治想了想,“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来气,脸都憋紫了。”
那人点了点头,走到柜台后面,拉开几个抽屉看了看,又合上。
“我开几副药,你先拿回去吃。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他说话很快,但很清楚,“要是吃了见好,再来。”
狛治连连点头,手伸进怀里摸那个荷包:“多少钱?”
那人报了个数。
狛治算了算,加上之前打听过的价钱,差不多。他把荷包解开,把那三枚小判倒出来,递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心疼钱,是紧张。他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买药,生怕人家嫌少,或者嫌他的钱来路不正。
那人接过小判,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柜台后面抓药。
狛治站在那儿,看着他动作利落地拉开一个个抽屉,抓药、称重、分份,然后拿纸包好,又拿细绳捆上。整个过程又快又稳,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那个开门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柜台旁边帮忙。
狛治注意到,那姑娘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不是嫌弃,也不是好奇,更像是……认识?
他正纳闷,那姑娘忽然开口了:“你是不是……住在河边那片?”
狛治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姑娘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被旁边那个人看了一眼,就把话咽回去了。
那人——林大夫——没说话,只是把包好的药递过来,又看了那姑娘一眼。那眼神很轻,但狛治看得出来,那是在让她别多嘴。
姑娘果然不说话了,低下头去整理柜台上的东西。
狛治接过药,抱在怀里,心里有点犯嘀咕。他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姑娘,更不记得见过这位林大夫。他这种穷小子,平时根本不会来镇上,更别说进医馆了。
但人家没多说,他也不好问。
“谢谢林大夫。”他鞠了一躬,抱着药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那姑娘的声音,压得很低:“林大夫,那孩子——”
“去写个东西。”另一个声音打断她,平平淡淡的,“门口贴个告示,就说医馆要招个打下手的药童。”
狛治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外风还是冷的,但他怀里抱着那几包药,觉得暖和多了。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心里想着赶紧回去给他爹煎药。
那姑娘认识他吗?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算了,不想了。
后来狛治又去了好几次医馆。
第一次去是三天后,他爹吃了药,咳得没那么厉害了,但还是没力气。狛治高兴得不行,一大早就往镇上跑。
“林大夫!我爹咳得好多了!”他一进门就喊,脸上带着这些天少有的笑。
林大夫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给他又抓了几副药,嘱咐了几句。狛治注意到,门口贴了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他不认识几个字,只认出“招”、“药”两个字。
第二次去是五天之后。他爹能自己坐起来了,还能喝下一整碗粥。狛治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路小跑到医馆。
这回他进门的时候,那个叫小艾的姑娘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看到他进来,冲他笑了笑。
“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