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于窗前,久久未动,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耶律隆庆的体温。
“今夜是乞巧,若阿鸢仍有兴致,宝臣愿作陪。”
我没有回头,仍望着远处的黑雾,声音平淡:“宰相病逝,你们不应闭门哀悼么?竟也来凑这热闹。”
茶汤注入瓷盏的轻响在身后响起,他重新落座。
“公务在身”
是了,我竟忘了他在城门的突然离去。从他方才的言语可知,他早已知晓耶律隆庆今夜会现身。宋国的眼线,果真无孔不入。
我们离开了樊楼,同行于御街之上。他刻意放缓半步,为我隔开推搡的人流。夜已深,可这热闹丝毫未减。
我寻了桥边一处相对安静的栏杆倚着。晚风带着水汽,拂面微凉。桥下,无数盏荷花灯顺流而下,
“这是什么?”我看着眼前星星点点的河灯,烛光摇曳,将汴河点缀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这是水上浮。”曹玮顺着我的视线也看向河面,灯火将他的双眸点亮,他的声音是说不出的温柔,“汴京女子会在今夜放灯,祈愿姻缘美满。”
“阿鸢可也想要放一盏荷花灯?”曹玮问。
“契丹女儿不过乞巧节。”我摇头,“但我们在潢河放月亮灯,祈愿水草丰美,族人安康。浩瀚星空下,心愿总能找到归处。”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些许:“可见对美好生活的祈愿,胡汉并无不同。”
“宝臣,你还记得草原的漫天星辰吗?”
我仰着头,汴京的灯火太盛,天边的星光是那么微弱。
曹玮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半晌后我听见了他的回答。
“嗯,比之汴京更美。”
杂剧班子的锣鼓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演的正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扮演织女的优伶,水袖翩跹,唱腔哀婉:
“天河浩渺隔双星,岁岁今宵泪满缨......愿借鹊儿翅,渡我见郎情......”
曹玮站在我身侧,他的气息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混着一丝清冽的梅香。
他没有看那戏台,目光落在我的侧脸,低声道:“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可这浅浅天河,终究是......亘古难渡。”
我转头看他,灯火流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这一刻,他不再是樊楼咄咄逼人的宋将,也不是孤儿院里沉郁复杂的曹玮。他仿佛只是一个在七夕夜,与我一同步入繁华,分享着同一片灯火,同一缕晚风的......知己。
夜渐深,人潮稍歇。我们踏着满地的彩缕,向王家方向走去。经过一处巷口,见几个妇人正将小蜘蛛放入盒子中。
“阿鸢。”在王家侧门的阴影里,曹玮唤住我。
我停步回头。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事物,递到我面前。
一枚用桃核雕成的小舟,舟上甚至能看见细细的楫和篷,不过指甲盖大小,却精致无比。
“这是?”
“水上浮,”他语气平静,“不是蜡铸的凫雁,而是舟。愿你来去如舟,江河湖海,皆可往之。”
我怔住了,接过那枚已经被他捂热的桃核小舟,握在手心。
“多谢。”我低声道。
他笑了笑,未再多言,转身融入夜色。
我推开侧门,回到寂静的院中。远处,乞巧的歌声依稀未绝。
“七月七,云掩婵娟......”
“穿针人,红线暗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