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玉簪花不知何时悄然开了,那晚我收到了耶律隆庆的来信。还有随信件一道而来的海东青玉佩,和当年耶律隆绪赠送的不同,这枚玉佩下坠着一撮纯白的小狼尾。
他说,陛下欲将南京赐给他做封地,他已经着人安排重修南京府邸的事宜。
他说,在院中给我扎一个秋千可好?在秋千旁栽一株梨树,每到春天,白色的花瓣落下,能让我想起塞北的大雪。
他说,院中他打算栽些石榴树,每到初夏红花似火,待到秋日他便摘下。他辖下的汉人军官说石榴多子多福,是个好兆头。
他说,南京比上京暖和,我若是不爱迁徙,冬日便可留在南京府过冬。
他说最近军中气氛有些紧张,或许马上将会有一场大战,我何时能归?
他问我,阿鸢,胡不归?
我收起信件,想起和他在塞外策马时的落日。余晖落在肩上,仿佛为我们披上了嫁纱。
我回了一封信,告诉他我应该快归来了。
我告诉他,欠着的白狼尾预备什么时候兑现?
我告诉他,秋千旁记得再移丛翠竹,便于我们夏日纳凉。别忘了再系个竹铃,
我告诉他,石榴不仅能食用,还能酿酒。他在永州封存的山梨酒预备何时开坛?
我告诉他,我想在院里开垦出一块小菜地,种点我们爱吃的蔬果。
我告诉他,我好像找到了自己的根,它并不在汴京。
我告诉他,我想面见陛下,陈说利害,力劝停战休兵。战端一开,无论宋辽,流的都是百姓的血。
......
落笔时,窗外恰好传来更夫梆子声,让我想起六岁那年,他爬墙头砸我的石子,当时气得我扯散了他鬓边的小辫。如今却盼着再见他从墙头跃下,抛给我新摘的沙棘。
在汴梁这些时日,我见过御街彻夜不熄的花灯,听过瓦舍里缠绵的南戏,尝过樊楼七十二道正菜。可每当夜深人静,梦里永远是草原上的跳跃的篝火,是潢河边的橘红色的日落,是他教我射箭时从身后传来的温度。
可这样美好的回忆,不应只属于少数人。我希望天下所有的稚子,无论胡汉,都能在安宁的天空下,拥有他们自己的篝火、日落与温暖的陪伴。
自那日宴会后,曹玮便再未出现。今日,曹府小厮送来一筐金桃,个个圆润饱满,色泽金黄,是宫中都少见的上品。小厮只说是将军吩咐送来,旁的再无一言。
王夫人差丫鬟送至我的院中。那日过后她待我依旧客气周全,也不再过问我的出行。也不再试图用那些珠玉锦缎来点缀我。这倒让我落得清静。
今日我如往常一般,去那家熟悉的茶楼喝茶,听满堂的南腔北调,人间烟火。
今日特意选了临窗的位置,看汴河上千帆过尽。船歌顺着水飘进来,有句唱的是“月子弯弯照九州”。
汴河上如梭的船只,让我想起耶律隆庆十八岁生辰那夜。我们偷溜出营帐,在月亮河里放船灯。他写的愿望是“愿阿鸢岁岁平安”。
邻桌几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交头接耳,模样约莫是行商。他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我的回忆。
“听说没,边境不太平,我侄儿前些日子已经赶紧把存货出手,启程往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