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曹玮放下了茶盏,声音清淡:“道不同,不相为谋,志不合,不能为友。”
这句话仿佛一柄寒剑刺向我的胸膛,我周身的温度也随之降低。
“若有一日志相同,道相通呢?”我抬眸看向曹玮,他亦看向我。他眼里是复杂的情绪。
或许是感觉到空气的凝滞,张怀瑾复又摇动羽扇,他的清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阿鸢,北地比之我大宋,如何?”
我心头巨震,倏然看向张怀瑾。他竟然已经猜出我的身份?
他似是洞悉了我的疑问,微笑颔首:“姑娘的骑术非中原路数。前些时日宝臣遇刺,我便着手调查。没成想连带查出了你的身份,易安郡主。”
见我未回应,他继续道:“你们猜测的不错,此时事关两国。我得到密报,韩大人已在着手处理。但我朝之人......却不可轻动。”
“是谁?”我看向曹玮,他也抬头看着我。
“北面是萧鉏不。至于我朝......”他摇头,“不可说。”
竟然是他!我不由捏紧了杯盏。
他为何要置我于死地,仅仅是为了那日的冒犯?
不对,不会这么简单。我的死对他来说除了泄愤没有任何的好处,甚至可能直接导致南北两院的对立,这绝对不会被萧太后容忍,他没必要蠢到上赶着送死。
但如果透露出我的身份,我死在南境......无论是我死还是曹玮重伤,最大的受益者并不是萧鉏不,而是......
所有的猜测和线索归于一处,我明白了。
“多谢告知”我举盏向曹玮,“今日阿鸢已茶代酒,谢过宝臣当日救命之恩”
曹玮也端起茶盏,与我碰杯:“当日之事,不过是互相帮助。”
“阿鸢还没回答我的疑问,”张怀瑾轻咳一声,羽扇轻点石案,“北地比之我朝有何不同?”
“大辽......”我放下茶盏,望向远处,仿佛透过这一道道院墙,便是塞北无尽的草原,“兵强马壮,牛羊遍野。我们不常呆在上京,而是会逐水草而徙。我们学汉文,读论语,也习骑射,善赛马。”
“难怪你的骑术如此精湛。”崔氏轻笑,“听说刘家儿郎回去气了好几日。”
“我自幼长在宫中,和耶律......”我猛地顿住,将那个几乎脱口而出的名字咽了回去,转而道,“和宫中的皇子公主们一道长大。春日纵马,秋日围猎,冬日便在暖帐里听阿爹讲汉史。”
张怀瑾的羽扇停了片刻,此刻他的目光,是我从我见过的锐利。“阿鸢此来汴京,所为何事?”
“我的大父,也就是你们的祖父,是汉人”我为自己重新沏了一杯茶,“他一生都牵挂着故土,我便也想来看看。”
“那幼时随父来访,又是为何?”
“我大父的头颅,埋在汴京郊外的青山上”说完我饮尽杯中茶,端着茶盏细看,“你们汉人的茶盏可真精致,不似我们契丹人惯用的大碗。
“既已看过,为何不离开?”,曹玮接过话,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你可知你的身份一旦暴露,与你,与王家都只有死路一条。”
我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有沙场淬炼出的坚毅,也有此刻毫不掩饰的真诚。
“我原是想走的。”我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可待得越久,越觉得有事未了。或许......或许真有一日,四海能成一家......”
亭中再次陷入静默,无人言语。
崔氏打破僵局,她轻轻扯了扯张怀瑾的衣袖
“官人,我瞧院中海棠花开的正好,可愿陪妾身一道观赏?”
张怀瑾与崔氏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起身一道告退。离开前,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或许是我的话语太过惊世骇俗。
亭中只剩下我和曹玮,风过松枝,簌簌作响。我捏紧了衣袖一角,不知道从何开口。
他为我续上茶,动作间袖口微动,露出腕上一道浅疤,我记得是那次角斗场留下的印记。
“习武之人,受伤在所难免。”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到了那道疤痕,便迅速将手掩入袖中,“不过那日还是多谢郡主。”
我知道他说的并不是竹林遇刺那日。
“叫我阿鸢吧。曹公子也救了我,我们两清了。”
他摇头,目光沉静如渊:“有些事,清不了。”
我抬眸,正对上他的视线。那里面有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像山间的松涛,表面平静,内里却藏着万壑回声。
“阿鸢,你那日说纸鸢不自由。可若线在自己手中,便无所谓的自由。你若愿意......”
“宝臣哥哥!”
曹玮还未说完,便被远处少女的清丽的声音打断。亭外拱桥处不知何时站立着一位她穿着藕荷色罗裙的少女,她发间斜插着一支珍珠步摇,娇俏中又带着几分娴雅。
“宝臣哥哥原来在此处躲清闲,”她走入亭中,向曹玮向曹玮盈盈一礼,“老夫人在厅中等你呢。”
她转眸看见我,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这位是……”
我唇边凝起一抹得体的浅笑,向后退了一步,离曹玮远一些:“小女李鸢,自莫州而来,暂住清水巷王家。”
“原来是你呀”她眉眼弯弯,笑靥如花,“那日赛马真是精彩!京中儿郎们都对你钦佩得很呢。那日离得远,今日可算看清了。”
“姑娘谬赞了,那日也是阿鸢运气好。”
“然别打趣她了”曹玮的目光仍落在我身上,“这是李相孙女,春意”
“李姑娘”我再度行礼。
她虚扶一下,语声亲切:“你我也算本家,往后我便唤你阿鸢阿姊可好?”
我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眸子,终是点头:“好。”
我三人一同往宴厅行去。曹玮与李春意并肩在前,我缓步于后。他频频回首,目光越过满园春色,始终落在我身上。
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晕开暖黄的光。这汴京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