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集会后,偶尔也有其他府邸的邀约,我实在觉得无趣,能推的便都推了。
我更喜欢独自穿行于闹市,王夫人也未多阻拦。我一直想知道上元节那日牵连住所有人的无形的线究竟是什么。每次路过街角的书舍,我都会忍不住停留片刻。
今日我再次来到街角。学舍的窗内,传来清朗的读书声。我驻足望去,竟在此处遇见了张怀瑾。他身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左手持卷,右手轻摇羽扇,竟与话本中走出的清秀公子一般无二。
他抬眸间也发现了我,微微一笑,略略颔首致意,便又继续他的授课。他清朗的声音与孩童稚嫩的跟读交织在一起,在陋巷中回荡。
“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皆兄弟也......”
这熟悉的句子,像一把钥匙撬开了我尘封的记忆
思绪飘回上京,那个阳光同样明亮的午后,阿爹手持书卷,教授着同样的篇章。
耶律隆绪问阿爹:“既然君子能把四海之内的人都当作兄弟,那......汉家的君子,和我们契丹的君子,也能成为兄弟吗?”
崇文馆刹那间安静下来,我只记得阿爹持卷的手微微颤抖,望向了很远的地方。却终究没有给出一个能让所有孩子都明白的答案,或是我早已忘记了阿爹的答案。
我只记得那个午后,一位少年问出了那句困扰他很久的问题。
“汉人和契丹人也能成为兄弟吗......”
窗内,孩童欢快收拾课本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
张怀瑾已经完成了授课,此刻他站定在我面前。他手持羽扇,向我行一礼:“李小姐。”
我福了一福回礼:“公子叫我阿鸢便可,今日也是巧合”
“阿鸢姑娘便也喊我公瑜即可。”他微微笑,身上是文人公子的谦雅,“授课半日也有些许饿意,前边有家馄饨铺,宝臣向来喜爱。若阿鸢姑娘得空,不知可否赏光同行?”
“是阿鸢荣幸”
我们并行来到了馄饨铺,张怀瑾应是这里的常客。摊主见到他,脸上皆是笑意。
“公子今日得空前来,还是老样子不?”摊主拿着抹布,麻利地打扫了我们坐下的桌案,“姑娘是生面孔,吃些什么?咱家肉馄饨,素馄饨都不错。”
“一碗肉馄饨”我笑着回应摊主。
“得嘞,两碗肉馄饨,二位贵客稍等片刻。”
摊主飞快地擀皮,团馄饨,待水开后将现包的馄饨下锅。
“今日是李府诗会”张怀瑾摇着羽扇,“我记得王府也在受邀名单中,阿鸢姑娘未去赴宴吗?”
“公瑜不也未去赴约么”我笑着回答他。
“呵......这些诗会自是无聊”他清朗一笑,手上的动作未停,还不如多给学生上些课。”
我想起曹玮曾经跟我提过,张怀瑾的才学不输曹子建,却不曾入仕。
“今日能在学舍遇见公瑜倒是阿鸢未曾料到。早听闻公瑜才高八斗,为何不靠家族的荫庇入朝为官?至少不曾浪费所学”
“即使学富五车......亦不能医治世人的心病”他的目光看向远处,仿佛是被我触及到了深处,“我倒宁愿自己学的是医,至少能治一治世人身上的疾病。”
世人的心病?大宋百姓的心病?张怀瑾是文官大家的子弟,却和生为武将大族的曹玮过往甚密,难道......
我心中一动,压低声音:“公瑜所指,莫非是朝廷……重文轻武之风?”
他羽扇微顿,唇边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不必多言,我已了然。
文官家的子弟,却不赞成朝廷重文轻武的风气,但又无力改变。于是骄傲的公子,宁愿屈尊下市井的学舍,也不愿意踏入仕途。的确也是位奇男子。
我看着张怀瑾的眼睛,他的眼里有不甘,有无奈。
“公瑜,既知无力改变,何不先让自己登临高台?”我轻声道,“唯有立于众人皆能望见之处,你的声音,才不会被世间喧嚣所淹没。此时的无力,并非定数。唯有身在高处,才有扭转乾坤的资格。”
“先让自己.......登临高台......”张怀瑾喃喃自语。他手中的羽扇彻底停了下来,双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仿佛整个灵魂都沉入了激烈的内心交战之中。
“热乎乎的馄饨来咯!”摊主的声音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默,万种的馄饨冒着热气。透过氤氲的热气,我看见他逐渐亮起的眼眸。
我们没有继续交谈,而是舀着馄饨吃了起来。一阵读书声从身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