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恒舒正疑惑,就听到床上的孩童呛咳了一声,随即竟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
谢恒舒快步坐到床边,见孩童眼角泪珠滚落,浸湿绣金线的被面。
“梁念。”他轻声唤。
不出所料地,梁念毫无反应
温恪蹲在床尾,“是他的梦境发生了什么吗?”
“嗯。”谢恒舒凝视着那滴泪。
“这蛇妖没完没了了,怎么不是在梦里就是在梦里,每次都在梦里绕圈子,能不能痛痛快快出来打一场?”殷琼崩溃了。
“那现在该如何做,还要再入梦境吗?”温恪问。
谢恒舒指尖抚上梁念额心,金芒渗入眉心:“恐怕是的。”
“师尊,这回你别想单独行动了,带上我们吧。实在不行入了梦我就找个地方窝着,我保证绝对不会麻烦师尊的。”殷琼立马拽住谢恒舒的衣袖央求道。
白储挑了挑眉,那神情似乎是在心里暗暗骂殷琼狗腿,“一人之力恐怕无法带回梁念,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家丁还被留在梦境里,尚且还未曾找到,有我们在仙尊需要分的心反而少一些,您觉得呢?”
“是的,仙尊,我们真的不会拖后腿的。”温恪也小声保证说。
于瑾站在温恪身旁,轻轻点了点头。
谢恒舒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许久,最终终于松了口。
“……好。”
床前虚空泛起涟漪,四人的身影被吞没进波纹。
…………
“阿娘!我回来了!”少年清亮的声音撞进众人耳膜,像颗刚剥开的青杏,脆生生还冒着热气,“我今天在药房抓了药,大夫说吃了它你的病就会好了!”
几人刚踏入幻境,脚下动作就被硬生生钉住了——他们早做好了撕开血雾、劈开毒瘴,与蛇妖大战一场从他手中抢回梁念的准备,甚至将剑气在袖口磨得发烫。
而此时此刻,展现在眼前的,却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小院。
破旧但整洁木屋收拾得很利索,烟囱正慢悠悠冒炊烟。院里躺椅上趟着个妇人,手里捏着针线在缝着一件洗的有些发白的衣裳。
听到梁念的声音,便放下了针线抬头冲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但在目光扫过谢恒舒等人所在的方位时,却停顿了许久。
殷琼顿时毛骨悚然,正准备回头去看谢恒舒时,就见妇人淡淡地移开了目光。
“回来了?”妇人冲跑进来的少年招手,针线筐里躺着半截绣了银鳞纹的帕子。
梁念把药包往桌上一搁,蹲下身给妇人捶腿:“阿娘您再歇会儿,晚饭我来做!”他嗓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炊烟这时恰好从烟囱里钻出来,裹着柴火特有的暖意,在院里绕了三圈才散。
阳光洒在梁念和妇人脸上,表情惬意又柔和。
平淡。
安逸。
似乎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但正是这样,才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这是蛇妖的幻境,是他耗尽神念也要造出的幻境,几人心中顿生疑虑,却不好做些什么动作,只得静心观察,试图找出这场幻境的猫腻来。
梁念哒哒哒快步跑进了屋内,许久后端了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来。
瓷碗盛来的白粥冒着热气,梁念替妇人收拾小桌时,手指笨拙得可爱。
他坐下后便笑眯眯地盯着她看,睫毛在粥的热气里颤成蝴蝶翅膀。
“看什么?阿娘脸上有东西?”妇人笑了,真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皱纹掠过时,银鳞帕子在她袖口一闪而逝,像深潭里游过的鱼尾。
“不是。”梁念收回视线,低头将盘子里唯二的两块肉夹进妇人碗里,“阿娘好看,我想多看看你。”
她温柔地笑出了声,喉间鳞片刮过的细响被粥的吞咽声盖住,像远处溪流吞下一枚落叶。
她不动声色地偷偷又将那块肉推回了梁念碗里,“多吃点肉,你还是长身体的年纪。”
梁念也不再推辞,捧起碗扒了几口,眼角就弯了起来。
“谢谢阿娘。”
殷琼摸不着头脑,嘀咕道:“这又是玩什么花样,该不会是在饭菜里下毒了吧?”
“……”白储沉默地把她的嘴捂上了,“少说话。这幻境暂时还看不出有什么蹊跷,再观察片刻,若是能找到蛇妖本体,就可以直接出手了。”
“他大费周章地拖所有人入幻境,先是给小眠姑娘和富商一场噬人心魄的噩梦,然后又将梁念偷偷藏到洞穴里来,不像是无差别的攻击。”温恪冷静片刻后说道。
“梁念曾收留过蛇妖一段时间,他单独把梁念放到一个幻境里,说不定是因为这一份微不足道的恩情,临死前想让他做一次美梦呢?”于瑾不太自在的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他是曾经生活在这样的痛苦里的人,这样十分相似的经历让他竟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
一直身居高位人突然有一天被一个凡人给垂怜了,尽管那样的垂怜对于自己来说根本就微不足道、轻如鸿毛,于自己而言不值一提。
却恰似寒铁缝隙渗入的烛光,在永夜中绽出刹那暖意。
若是将来要对这人下手,他也定会亲自拧断对方的脖颈,如同碾碎琉璃般干脆利落,让濒死的瞳孔里,还能映出此生最后一片安宁的幻象。
就让他死的痛快一点,幸福一点吧。
“或许,他也有自己的慈悲。”
他垂下眼睫,藏住眼底翻涌的墨色。他舔了舔干裂的唇,喉间哽着半句未出口的叹息,须臾,他又连忙摆手,“只是说了玩的猜测,不必当真。”
温恪的手掌覆上他绷紧的肩骨,力道轻得像拢住一片欲坠的枯叶,“师兄,你说的很好,不用妄自菲薄。”
谢恒舒没有说话,只余光掠过于瑾时顿了顿,唇角漾起浅弧,轻轻颔首。
于瑾怔怔望着这帧画面,恍若水墨卷轴活了过来。
谢恒舒的肯定像暖泉注入心脉,于瑾喉结滚了滚,终于鼓起勇气:“他并不一定是想害人,至今我们都不曾见过那些被虏获的家丁和仆人。若真要取命,凭他布下这幻境的范围来看,弹指间就能碾碎所有人,他的实力如今绝对十分强大。”
“但他没有,他反而编织了一场笼罩所有人的幻境,将所有人都包揽其中。这样的方式费时间费灵力,他完全没有理由这样做。”于瑾轻咬了一下嘴唇。
其实他还是不太适应这种每句话都会有人无条件细细听的场面。
他的过往像荆棘丛生的迷宫,每一步都浸透算计与妥协。如今突如其来的真诚倾听,却让他陷入更深的惶惑。
从前他步步为营,一步步爬到了最危险的地方,用尽手段,耗尽尊严才走上了让人无法忽视的地位。
但现在,他没有用那些肮脏的、下流的手段,就有人愿意侧耳倾听……
谢恒舒道:“我进了小眠的梦境,那场幻梦是有针对性的,蛇妖将现实生活里曾经发生在梁念身上的凌辱和打骂加在了小眠和富商的身上,让他们不停地循环同一个场景。”
远处木屋前,妇人正给孩童系着歪斜的斗笠,笑声如银铃淌过溪涧,那动作与记忆里某个模糊的画面重叠。
谢恒舒望着那对母子,眸光渐次模糊。
“他的目的,很有可能并不是杀人。”
一直绕不过弯来的殷琼此时终于反应过来。
“是惩罚!!”
“那这场是针对梁念的幻境,梁念一定会有危险!我们先把他救下来!”
殷琼刚要迈步,被谢恒舒突然按住肩膀。
“师尊?”
谢恒舒朝众人摇了摇头,眼底似有暗流,
“先不要轻举妄动。”
“再等等吧,蛇妖本体未现,冒进只会打草惊蛇。蛇妖本体正蛰伏于生魂茧阵核心,此刻破界……只会让所有人沦为祭品。”
白储也接口:“他要真想杀,早该血溅三尺了。咱们静观其变,别搅乱了他的局。”
谢恒舒沉默片刻,喉间溢出极轻的“嗯”,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起。
“这层梦茧比别的都厚实,”他指尖抚过结界流转的青光,像触摸凝固的月色,看着远处温馨的两人眼神有些游移。
“他将体内剩余的灵力全都注入了这一层。”
“而我们要等的,是茧中人自己挣破这层慈悲的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