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众人的视线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茶屋。
冬日的静谧与凛冽又一次回到了面前杉木方桌上,茶屋另一头的客人正在窃窃私语,在这样的距离下,听不清是否在议论他们。
志保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她的目光在窗外游离了一会儿,也许正在追随着那道走远的身影。等到身影远到看不见了,才回过头,对山口道:“抱歉啊,那家伙,刚刚的反应的确有点大。”
山口已经冷静下来,大概是只有志保在这里的原因,令他余下的怒气无处释放。只好连忙摇头:“不,虽然刚才……不过我也有不好,我不该那样说他的。但我实在不明白他干嘛生那么大的气。”
“那家伙啊,”志保闻言垂下了眼,目光像羽毛一样落在了拿铁表面,“你别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可曾经也和你一样,是个正义感满满的热血笨蛋。”
“嗯……欸?!是这样吗?那他现在怎么——”
“谁知道呢,”她叹息一声,“不过,山口,那家伙其实也没有说错。侦探的世界,或许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美好。为了伸张正义而不得不付出的那些代价,有时候……也会超出你的想象。”
“我明白!可是,可是如果因为害怕这些就停滞不前的话,那就没有人肯站出来去和邪恶对抗了不是吗?!”
她抬眼看了山口一秒,似在审视,又像怀念。
“如果代价,是会失去生命呢?”
“欸?失去生命是指……会死掉吗?”
“嗯,如果这样更好理解的话——山口,你害怕死吗?”
少年怔忪了一下,似乎有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但死亡相较于理想而言,总是显得缥缈又遥不可及,因此在当下的思绪里,并无法给这位十七岁的高中生传递切实的恐惧。
“我……不怕!如果能为了正义而死的话,我、我也会觉得死得其所!”
志保笑了一声,令刚刚发表完“宣言”的山口不禁感到几分羞赧,挠了挠头,嘴里还念叨着“宫野前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笑吧”的话。
“不是的,只是稍微有点被你的信念给触动到,”志保摇摇头,否认了山口询问的“觉得他好笑”的说法,“山口拥有很珍贵的正义感啊。不过,这并不是我想说的。”
山口闻言,认真地看向了她。
“我说的死亡代价,其实是在问你——你可以承受最亲近的人在你面前,用最痛苦的方式死去吗?”
欸?
山口显然被这句话问懵住了。
他一直都在想着自己的死,想着自己为梦想和正义,还有为江户川的意志献出生命的觉悟。尽管这种觉悟充斥着诸多不真实,但他仍在脑中为其冠上理想的荣耀。
但其实,他并不知道死亡究竟为何物。
如果……如果妈妈和姐姐在我的面前被杀掉的话,他该怎么办?还有爸爸,山口从来没设想过那个顶梁柱一样厉害、高大威猛的爸爸会有一天也失去生命。但是,如果这些就是前辈所说的代价的话,那么……那么……
可是……
“我的父母和家人……都很支持我去当侦探。”山口掉转了话题,仿佛并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志保看穿了他,于是只给予一个评价:“是吗?那真是很好的家人啊。”
“所以,其实……”山口抿唇,有点犹豫,“我辍了学,明天就打算启程去东京都了。”
“……”
“我听说那边最近出现了一个连环杀人魔,警视厅也苦于抓捕他,所以才想去那边,看看能不能加入到追查小组。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能离我的梦想更近一步吧。”
“……”
“母亲说贵船神社的占卜很灵,临行前让我去求个签……”山口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自嘲,“现在想想,可能真的是我太天真了,高龙神才给了个大凶签。不过当时也没退路了,毕竟新干线的车票都买好了嘛,只能硬着头皮把签文绑在结签所上,结果……就遇上了你们。”
“原来是这样。”志保的回应很轻,像是对这个巧合本身的思索。
“唔……前辈刚才的话,我一定记在心里!但,我还是想去,”他的语气重新坚定起来,带着一股执拗,“因为如果现在不去的话,我肯定会后悔的,绝对!”
志保的喉咙里滚过一声模糊的“嗯”,随即端起咖啡杯。时间悄然抽离,杯壁的余温也不再灼人。
“我明白了。如果你真的想做的话,就去做吧。”
山口眼中的惊喜瞬间点亮了,先前凝滞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轻飘飘的许可驱散:“真的吗?!”
“但是,东京都的江户川效应要比关西这边更加严峻,因此想要协助警方的路途会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困难重重。如果这样你也想要去的话,就去试试吧,”说罢,从包里取出了一张纸笔,写下一串数字,“要是遇到困难,就打这个电话找我。”
“哇,宫野前辈你……你真是太好啦!!”山口小心地接过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要注意安全,山口,”志保依然淡淡地叮嘱,对于山口剧烈的情绪波动,并不给予除了冷静以外的回应,“生命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我和工藤,也不想看到任何人因此而失去性命了。”
山口正将纸条细心地收好,听到最后这句话后,他霎时就明白了什么:“难道,难道工藤前辈他是因为以前经历过,才会那么激动地说出那些话……”
还不等志保接话,他便连着道了好几声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想到……我真是个笨蛋!对不起!刚刚我还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所以说,这不是你的错……”她有点无奈,“他刚才那样的应激态度,大概也是从你的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吧。”
“这样吗……如果我能早一点想到就好了,可恶啊!工藤前辈一定经历了很可怕的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吧,”山口低下头,声音里浸满了对工藤新一的愧疚。谁能想到就在几十分钟前,他们还争执得面红耳赤呢,“不过,还好有宫野前辈你陪在他的身边,这样想想,他也还是蛮幸运的呢。”
她轻摇着手中的咖啡杯,似乎还想要在晃动的液体中找到被时间带走最后的一缕热气。
“不,幸运的人其实是我。”
“欸?”山口显然没能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深意,年轻的脸上写满困惑,“前辈的意思是……?”
“没什么,”志保截断了话头,并作势起身,“那家伙应该也冷静得差不多了,我出去看看。”
然而动作刚起,她似乎突然想到些什么,下一秒又坐了回去,一贯慵懒冷淡的神色蓦地添上几分认真。
“山口,如果你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的话,现在离开也没关系。茶钱不必担心,等把那家伙找回来以后,我会替你一起付的。”
山口闻言,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怎么好意思让前辈付钱呢?我自己来就好!”
“嘛,说替你付茶钱,”志保直视着他,语气直白得近乎不容置疑,“其实,是想请你帮个忙。”
“欸……啊?!”
在志保这突然又令人难以抗拒的请求下,山口惊愕地瞪大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