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食指在鼻孔下擦拭一下,似乎想掩饰刚才过于明显的失神。
“……不,没什么。”
——灰原应该还不知道他和兰已经结束了吧?虽说也不需要刻意提起这件事,但要是现在说出来,说不定真的会被她嘲笑一顿。
……还是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说吧。他这样想着。
在心里自问自答的这短短片刻,一些细微的情绪从他的眼角与肌肤之间悄然泄露。在被揉进寒冷的空气里以前,被她尽收眼底。
而后,她又轻轻把话题拉回先前的尾音:“偶尔迷信这种事,也没什么不好。”
新一一怔,只觉这话题像一辆驶在旷野中的车,时快时慢,左冲右突,路线飘忽不定,毫无章法可言。
“迷信这种话题会在我们之间讨论起来,还真是以前从没发生过的事啊。”
“是啊,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起过呢,”她的目光遥远,仿佛看向了过去,“大概是因为,我们以前并不需要这种东西吧。”
他咀嚼着”不需要“三个字,又问:“难道说,现在就需要了吗?”
“明知道没道理但还是希望如此的那种心情,除了迷信以外,也找不到其他可以寄托的方式了吧……”她静静地说完这番话,语气随即又添上几分感悟,“迷信或许本身并没有意义,但是,当它承载了人们所寻求的慰藉时,便被赋予了意义。”
——灰原式的回答。
这番话要是听在以前的自己耳里,大概会被当成一种伤春悲秋的感怀。但现在,他经历了太多,竟开始能体会到伤春悲秋的个中滋味。
“迷信啊,”他的声音有些发闷,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石阶旁一盏灯笼上的流光,“嗯,的确能给人一个寄托的念想。”
志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盏灯笼。那流光就像神祇随意投下的一抹,轻盈地盘旋在朱红色的灯盖之上,以自由恣意的姿态诱引着沉沦者的眼光——那一瞬间,她似乎感知他这突如其来的沉重,似乎来自更深、更私密的漩涡。
此时此刻,他脑中浮现的是毛利兰吗?
还是那个名为“江户川柯南”的、已然褪色的幻影?
“念想吗,”她轻轻重复,仍试图将话题维持在安全的表层,“比如,期待一场意料之外的雪?”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比如……祈求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能有转圜的余地。”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话出口的瞬间,他似乎才惊觉其中蕴含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苦楚。但循之探去,又很快被不可逾越之物困住,找不到苦楚的归属。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神社那遥远的交响似乎也被拉远了。
“无法挽回……”她低声咀嚼着这个词,视线重新投向高处的鸟居,声音轻得像叹息,“即使是侦探,也无法让时间倒流。祈求转圜原本就是最奢侈的迷信……但是,就和想要从签文上预知是否会下雪的心情一样,如果抱着这样的迷信能继续走下去的话,那也没什么不好。”
耳边适逢吹过些许冰冷的风,令他的身体不由得一颤。这风显然也刮到了参道旁的干枯树枝之上,激起一阵光秃秃的摇晃,像一只只垂老的手腕,在晴空下挥舞着死亡的弧度。
“总觉得,不像是以前身为科学家的灰原你会说出来的话啊。”迷信和签文什么的,毕竟还是太唯心主义了。
“你不也是吗?大侦探。”
“那你真的信这些东西了?”
“算是吧,”在大衣之下,她轻微地耸了耸肩膀,动作之小,仿佛只是被又一阵冷风吹得一个激灵而已,“因为,在深陷泥沼的时候,只有抱着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才能活得下去……没办法,人就是这样脆弱又唯心的存在。”
明明该是个唯物主义的神经外科派,此时却毫不惭愧地对迷信和签文等等侃侃而谈……真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所以,宫野志保还是变了吧?如果是以前的灰原的话,肯定不会这样想的。
“那你——”
“我也有过必须要靠祈求才能坚持走下去的时候,”她好像知道他接下来的问询,便率先自顾说了下去,“所以我才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在那种时候,科学是帮不上忙的。”
他闻言一愣。
然后,又即刻联想到了自己的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份“祈求”。
“难道你也是……因为谁吗?”重点显然是在她的第一句上面。
好像又刮过来了一阵风。他开始觉得心中有一点荒芜,就像在空荡荡的路边发现了一个熄灭已久的火堆。
但她好像终于感到有些站累了,因此朝着参道前进两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因此被拉开,他在后边,只能看到她起伏有致的侧脸轮廓。
“谁知道呢……侦探先生总不会连少女的心事都想要收集来做证据吧?”
如同限时的剧场迎来终点,她又回到了之前那个喜欢打趣他的语气。
才不是——
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又不好继续问下去,他只好无奈地说:“随便聊聊而已。再说了,我们不是搭档吗?关心一下搭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大衣下的脊背闪过一瞬间的僵硬。
但转瞬即逝。于是在下一秒,她便侧回头,朝他露出了一个熟悉的、曾属于灰原哀的笑容。
“是啊。那么,就请你快点陪我上去,帮我祈求大吉的签文能带来那场雪吧,搭档君。”
说罢,不等他的回应,她便回头拾级而上。
他没来得及回应,亦没有立即动身,反而紧紧看着那道背影——
修长的、美丽的、神秘的,茶发女人的背影。
陌生而熟悉,似远也似近。
此时此刻,他的脑中蓦地浮现出了一个就算是侦探也推理不出来的难题——
那背影……
到底是灰原哀,还是宫野志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