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滑出站台以后,短小通透的车厢开始在冬日的薄寒中悠悠前行。此时的红叶多已凋谢,枯脆的尸身如厚厚的地毯铺陈在轨道两侧,枯黄与暗红交叠,车行其上,便碾出沙沙的轻响,一如诗人感叹生命短暂时发出的微弱叹息。
这微声旋即被广播吞没。窗外高楼林立,闪烁的轨道灯忽明忽暗,如梦中掠影,一闪即逝。栏杆外偶有行人注目,面容模糊又麻木,仿佛早就被日复一日的生活磨平了棱角,只剩一片温顺的静默。
以京都出町柳站为起始,北上开往鞍马(Kurama)的列车,即是被称为“穿梭在京都灵山间的美学装置”的叡山电铁。其鞍马线更因秋季时穿越一条长约250米的「红叶隧道」以及冬季穿行过贵船神社举行的「雪灯笼祭」,而被赋予“红叶电车”和“雪中灯电车”的盛名。
驶离市区约五分钟后,楼影渐疏,阳光便再无忌讳地穿过车窗,明晃晃地投落在他们脚边。
虽说是周六,又临近圣诞,但此时坐上这条线路的人却实在不算多。志保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9点37分——对于当地居民而言,这不是个适合进山的时间。而对观光客而言,此时前往鞍马又未免过早。
但他们,从东京而来的异乡人,本就不属于任何一方。
车厢内的其他乘客全都静悄悄的,仿佛沉浸在机械女音的报站声里,任余音在空荡的座位间来回反弹,最终被吸附进绒布座椅的纹理中。
他们要去的地方,就在这条鞍马线上。
*
贵船神社。
隐于京都北麓,此地供奉着司掌降雨的高龙神,在平安时代被贵族奉为祈雨圣地之所。多年来,神社中流传着许多秘事怪谈——无论是平安贵族夜访需乘「暗夜牛车」,持火把者不得入山门,或是四百年前丰臣秀吉在此求得的「川涨城溃」凶签,再或是每逢夜雪初降,神域深处的奥宫传来的龙尾扫过冰河的碎响,都无一不给这座山灵浸透的神社增添上一笔诡秘而朦胧的色彩,令人胆寒又着迷。
不过,或许对于现在的人们来说,那些怪谈早已随着科学的普及而被钉进历史之中了吧。
排满朱红色献灯的参道、夏日里纳凉的川床、冬天旖旎又神圣的雪灯笼祭,还有殿侧浮映谶言的水占斋庭——这些才是贵船神社如今为人乐道的模样,吸引着五湖四海的游客前来参拜。
他们,自然也是其中一员。
“所以,我们也是来这里参观神社的?”
坐上前往神社入口的巴士后,新一低声询问着志保。
这番低语要是被坐在前后的人听见的话,说不定会在心里泛起嘀咕——到这么偏僻的地方,竟然连来做什么都不知道,莫非是个笨蛋?
但茶发女子神色如常:“嗯。虽然等不到雪灯笼祭,但看过落雪覆盖献灯参道的那些照片后……” 她望向窗外晴空,“总觉得一定得来一趟才行。”
“可今天未必会下雪吧?”
的确——此时这万里无云的澄澈天色,与她期许的初雪之间,横亘着近乎讽刺的距离。
“话虽这么说,” 她把尾音拉得很长,“但听说神社的水占卜很灵验。要是能抽到大吉的话,或许愿望真的会应验。”
“哈?下雪到底和抽签有什么关系啊。”
“当然有,”志保坐在靠窗的位置,左臂轻放在窗沿上,掌心托起自己的一半脸颊,正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向他,不知到底是认真还是说着玩笑话,“中国不是有句古话吗?心诚则灵。”
“……听起来像是你用来安慰自己的理由。”
“反正已经来了,等今天过后再安慰自己也不迟嘛。”
话音未落,新一已经迅速点开了手机里的天气软件——下午3点过后显示转阴。但是,仍没有预测下雪的迹象。
“真不该轻信你这家伙的行程。”
“啊啦,怎么,这么快就后悔了?”
“不,那个,后悔倒也说不上……”
但是——
下次一定要好好确认一下这家伙定的旅行计划才行。
他别过眼,暗自发誓。
看来怨念颇深呢——连侧脸都绷出了无奈的轮廓。志保在他脑后轻轻一笑,不再说什么,随即别过脸,望向了窗外。
巴士如同吸附在冰箱上的磁铁,一顿一顿地攀爬在蜿蜒的山道上。狭窄的道路依山势回旋,车身也随之轻晃。每一次晃动后,窗景便被新的岩壁或豁然开朗的山谷所取代。偶遇稍急的弯道,志保的身体便随着离心力轻蹭向新一肩侧,随即又不露声色地回归到原本的坐姿,目光依旧平静地投向窗外流转的风景。
就在这持续的起伏与微晃中,不知过去多久,前方林木掩映的山腰处,露出了贵船神社标志性的朱红鸟居与殿宇檐角。
旋即,巴士轻鸣一声,驶上最后的缓坡。
*
石阶向上延伸着,古老的条石边缘已被无数步履磨得温润光滑,在冬阳下泛着灰白冷光。两侧延绵的朱红灯笼夹道而立,艳丽的漆面在漫长岁月中缓缓剥落,尽管斑驳,却仍于此刻阳光下映出一种静谧柔美的色泽,仿若真有神明栖居于此,无声停驻,在此间俯视着往来行人。
“真美啊。”
身侧传来一声轻叹。
同车游人已陆续踏上了通往本殿的阶道,在献灯的注目下,渐次走进到神社内里。从这里开始,只要细细倾听,便能捕捉到风送来的铃音,赛钱箱中硬币坠落的清响,以及净手池边水滴滴答的声响,交织着,仿佛是踏入神隐之境的前奏曲。
志保似乎被这声响攫住了,两人就这么怔立良久。
他侧首,目光微垂,落在她鼻尖:“站了这么久,你该不会是在想象落雪的样子?”
她不置可否:“就算是没有雪,也已经足够令人惊叹了。”
“的确。不过,要是能下雪的话就更好了。”
“那就只能寄希望于气象预测的失准了吧。”
“或者,倚赖某位神经外科未来新星的迷信?”
闻言,志保难得没有回击他的揶揄,只是叹了口气,双手抱臂:“某位侦探先生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解风情啊,难怪总惹女孩子伤心。”
“哈?我才没——”
喉咙在此刻像突然被插入了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中了某个被刻意封存的角落,令他已经扬起的、准备调侃的嘴角,在话语出口前的瞬间僵住。
——灰原她……难道是在说自己和兰吗?
志保也亟快地感知到他的泄气:“怎么,难道真的被我说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