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京都像是悬在季节的罅隙里。
秋末的红枫已经簌簌凋落,而冬初的第一场雪还迟迟未来。于是,在这样一段几近被遗忘的时间里,鸭川边上昔日依水而坐的恋人再不见踪影,垂钓老人也收起了鱼竿,平日里游人如织的岚山竹林,此刻也只剩寥寥数人,踏在落叶尚未完全腐朽的石板路上,发出微弱而脆碎的声响。
但是,东京前几天的那场雪很快就会飘到这里——气象厅的预告如是说。
先是预告了12月17日的一场只持续一个小时的小雪,他们便在那日去了伏见稻荷大社。可惜他们一直登到半山腰,也没有等到这场传闻中的雪的来临,同行的还有一些爬得气喘吁吁的当地人,似乎也都和他们一样期待着这场京都的初雪。
他们一起在半山腰等了好一会儿,直到打开手机查看了实时天气,才知道期待已经落了空。
只好再一次加深了刻板印象——气象厅的那群人,果然都是些拿着工资不好好干活的笨蛋。
从山上下来后,鸟居入口的游客明显多了起来,纪念品小商铺也陆续掀开了遮挡的布帘,给这凄清的冬天增添了点聊胜于无的人气。
但他们没有久留,而是乘电铁来到了四条原河町的商业街。这里道路宽阔,人潮拥挤,店铺如云,车流不息。
这里像是一座不再被祭拜的庙宇中仍香火鼎盛的铜炉,是冬日里所剩不多的喧嚣之所。
他以前也不是没和灰原一起逛过街,但像现在这样真正意义上的同行却是头一次。曾经还在帝丹高中的时候,每每有一对男女生相约出来闲逛,又不巧被同校的学生看见的话,接下来一段时间难免就会流言四起,传来传去的,无外乎就是高中生所热衷的那些八卦——什么约会啦,什么偷偷恋爱啦,什么谁先告白的啦,诸如此般。
因此现下,当他与志保并肩而立,与黑压压的人群一起站在亮着红灯的街口时,一股奇异的感觉如瞬时的电流,“滋”的一下溜过了他的身体。
而他那时只挠了挠耳后,口中“啧”了一声,还以为是冬天里苟活下来的蚊虫。
……
他们在四条寺町的商业街上穿梭着。
这几条纵横交错的街道上布满琳琅的中古店。有的店面宽敞,陈设整洁而气氛诧寂,素雅的插花与古老的唱片机汇聚成一种淡淡的哀愁,兀自流淌在色泽暗淡的衣物上。有的店则拥簇而鲜活,直白地把海滩上五颜六色的长裙展示于闪耀的橱窗,一踏进门,目及之处,尽是波西米亚风情的热切。
志保对这些店铺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因此乐此不疲地一家接着一家逛着。
当然,过于热情的店员们也是其中原因之一。
就比如现下——
“哎呀,小姐,您戴上这个耳环实在是太漂亮啦!”
男店员殷勤地走到她的身边,绝口不夸自家的东西,反而先把客人给猛猛地赞美了一番。那副痴迷的表情和紧随的目光毫不掩饰着这家伙的真心——他是发自内心地觉得灰原戴上他家的耳环后特别漂亮。
而他在一旁拎着些从前几家店里买下的“战利品”,看着玻璃柜边的灰原。
——虽然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在某种程度上也没说错啦……
此时此刻,她正认真地对着镜子拨弄自己耳边的碎发,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与男店员投过去的目光。碧蓝的菱形耳坠如同镶嵌在茶色山野间的冰湖,在她色彩独特的发隙间灵巧地晃动着,很快连灯光也被吸引过去,漾成湖面上的粼粼波光。
她小巧而白皙的脸正被这对硕大的耳环包住,仿若湖中央最欲滴的白莲,却不肯与湖水之蓝为伍,因此只遗世独立地停留在那里,显得冷艳而疏离。
——不过,也别用那种露骨的目光一直盯着别人看啊。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闪过一丝对男店员的鄙夷。
而这,已经是今天遇到的第四个这样“没有礼貌”的店员了。
“不是我夸大,这对耳环一定就是为小姐而生的呢。”
——哦,是吗?所以上一家的围巾也是,上上家的帽子也是,上上上家的胸针也是咯?
“如果它不能跟您回家的话,恐怕以后就再也遇不到能让它像今天一样大放光彩的小姐了吧。真是可怜啊。”
——说什么以后再也遇不到了……真的有够矫情的。
“话说,这位应该是小姐您的男朋友吧?那么,您觉得怎么样呢?”
——哈?等等,男朋友什么的……
“……才不是。”
男店员仿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嗯?”
真是个笨蛋——他只好嘟囔着添上一句“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一旁的志保这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他啊,肯定是觉得这种耳环,才不适合我这样的老太婆。”
“……啊?”男店员又发出一个惊诧的回应,扭头看了看志保的脸,显然觉得这张脸和“老太婆”三个字根本扯不上一点关系。
“我可没有那么说过。”
“都说了,工藤你总是把什么都写在脸上。”
“这根本就是你的恶趣味吧。”
“通常不是只有老太婆才喜欢捉弄别人吗?工藤你一定也是这么想我的吧。”
“谁叫你平时说话总是不正经。”
“是吗?这么说来,你承认我是个喜欢捉弄别人的老太婆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