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干线的最高时速是285公里。”

“灰原，你刚才说什么？”

“新干线的最高时速是285公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车厢外的世界像潮水一样后退，仅留下不成形的幻影，短暂地留存在他们的神经里。

“这意味着，如果在没有遮挡的站台上跳进轨道，又正好被特急号的车厢撞上的话，最多只需要0.01秒，人的骨骼、器官和肌肉就会碎裂。这样的撞击还极有可能引起弥漫性轴索损伤，使大脑无法处理包括痛觉在内的外界刺激。也就是说，在0.01秒以内，人的身体和大脑就会一齐处于临床死亡的状态。”

“哈——？”

“听起来很可怕吧？”

“喂喂，你这家伙……难得出来旅游的机会，你的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啊。”

“嗯……在想从生到死的距离，到底有多长。”

“这可不是一个小学生在出游的时候会思考的东西哦，要是不小心被步美他们听到的话……”

“果然太严肃了吗？那就换一个更轻松的话题吧，比如——昨天那个案件，你为什么一开始就认定事有蹊跷？那个场面无论怎样看都更像是自杀，更何况，也已经有了目击证人关于死者跳轨的证词。”

“嗯，关于这个嘛，是因为跳轨的线路不是在国营线上。”

“什么意思？”

“虽然也会有例外，但是后来也查到了死者和家里人的关系不错，不是吗？所以，像他那样在私营铁路上跳轨的话，就会给家人带来很大的麻烦。曾经有人在私营铁路上卧轨自杀，导致了列车的损坏以及乘客的精神损失等等，家里人因此还背上了上百万的赔偿金。”

“是吗，原来如此。所以假如是国营线的话，就不会有这些赔偿的纠葛？”

“没错。不过凶手将其伪装成自杀的手法高明，如果不是一开始就要抱着这样的怀疑，很容易就会把它定性成自杀案。警方也不会去过多地追查细节，毕竟铁路自杀这种事情，在日本已经屡见不鲜了啊。”

“原来如此。嗯，能看到警方所察觉不到的端倪，真不愧是令和年代的福尔摩斯呢。”

“咳，虽然最近时不时都会听到这个称呼，但我怎么感到你是在嘲笑我……”

“怎么会，”灰原摇摇头，懒洋洋地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看着身边的江户川柯南，“我只是感慨，有的人，生来就注定是要做侦探的啊。”

柯南在鼻中哼哼一声，似乎以此来抗议她这似真似假的评说，但听在耳里，又颇有种小骄傲的意味。

坐在前排的步美此刻也终于从和光彦与元太的玩闹中脱出身来，注意到了柯南和灰原这边的情景后，便从前面的椅背上边露出一张天真的脸。

“什么什么？刚刚小哀和柯南又悄悄说了什么啦？也说给我听听嘛——”

*

三岛站的门缓慢关上，在柔美的广播声中，车厢再一次起速，穿过了三岛市低矮的城市楼群，飞驰进空旷的乡野之中。

分外明朗的一天，就算透过小小的车窗向外看去，也能一眼看清远方庞然的富士山。雪顶温和地接壤蓝天，又向下衔接起厚重的山体。也是日光最浓的正午，目及之处毫无雾气与层云遮挡，山顶上的雪白也因此被镀上一层细长的金边，将周遭的天色一齐晕开，像画家不小心涂开的颜料，偏弄拙成巧，就此成为旷世佳作。

窗外的近景呈线性状飞快地向后延伸，远处的高山与天际却岿然不动，静止了一般，一如宫野面前的小桌板上那杯黑咖啡中不化的冰块。

车厢里的人不多，他们坐在厢内靠右后方的两人座，前后排都没有人。车顶的LED灯在明亮的白天里显得薄弱，但仍孜孜不倦地投射在他与宫野志保的头顶，很快就与窗外洒进的阳光连成一大片白金色的光斑。

在这样的光线下，人的头发也被照耀得夺目起来。浅发色的人尤其能享受这种馈赠，比如坐在工藤新一右手边的她。

此时的宫野志保再一次拿起结着霜气的咖啡杯，将那支沾上些许口红的吸管送进嘴里，随后第二次感叹道：“果然还是日本的咖啡好喝。”

他的目光也应声落在吸管上方的淡红印记：“你刚刚已经说过了一次了……不过，你还是这么爱喝黑咖啡这种东西啊。”

“是啊，尤其每次读到关于希波拉克底、迈蒙尼德和奥斯勒的著作，总得喝点苦的东西才行。但美式对我来说还是太浓郁粗糙了，就像那边的雪一样，果然还是细腻明亮的东西更适合我啊。”

宫野志保连说了三个他不太熟知的名字，但奥斯勒这个被誉为现代医学之父的人物他多少是听说过的，因此只能猜测另外两个名字也与她所修的医学相关。这样想的话，他的“不熟悉”也就情有可原了。

“之前就从藤原那里听说你修了神经外科，”他靠着椅背，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悲喜，“你喜欢这个吗？”

“之前没有特意去了解，所以也谈不上喜欢。但是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令我讨厌的地方。不过，就像之前说过的——人脑子里的东西要是认真研究起来的话，还是很有趣的，所以就决定先维持着这样。”

新一显然对她这番漫不经心的发言感到不太满意，便又问：“你选这个，真的只是因为想要了解人的脑子里面的东西？”

“嗯……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但也不完全因为这个。”

“那还有什么原因？”

她顿了几秒，才又说道：“因为曾经有一个人对我说，人間は自分の運命から逃げることなんてできないんだ（人不能总是逃避自己的命运），因此我也想要知道，当死亡已在那些病人的脑中近在咫尺的时侯，他们到底相信是什么赋予了生命意义，又是什么让他们宁肯承受极端的痛苦，也要直面所谓的命运，与死亡抗争。”

熟悉的一句话令他怔忪。

“这句话……”

“很耳熟吗？”

“咳……那你现在找到答案了吗？”

她摇摇头：“还没有，毕竟才大一，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收回目光，又望向了头顶那两条贯穿车厢的、乏味的LED灯：“是吗，听起来这条路……你也会一直走下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