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冬季来临之前,邝琦早早为占新荀备好了厚衣服,大衣,羊毛衫,短靴,他在这方面是很注重的。邝琦曾经听过一句话,一个男人有没有妻子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他觉得怪,却又不得不认同,占新荀是个随便的家伙,活着就可以。渐渐的,邝琦习惯占新荀现在的模样,结实的身板儿,较二十岁时更为坚毅的脸庞,除了那双绯红的嘴唇没有什么变化外,那是因为占新荀还是那么的白。邝琦跟占新荀比过,把胳膊伸在他面前,邝琦变成暖色调。
邝琦也没那么排斥冬天了,冬天可以在袖管里悄悄牵手。占新荀很爱跟他牵手,这是没有变过的,邝琦总觉得这个年纪牵手似乎纯情的过分,在他的认知当中,十几岁牵手与几十岁牵手都代表一种相知相伴,唯独这个年纪,这个正盛的年纪,这个能做更亲密举动的年纪,再牵手,仿佛哪里是不一样的。
他们很少在外面牵手,这似乎成了隐形的约法三章里面的其中一条。
不过偶尔,也会有情难自已的时候。
说不清是谁主动的,当邝琦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们的手已经牵在一起了。占新荀还在跟他说放假的安排,前方有人叫邝琦的名字,邝琦招手,还没跟占新荀解释那是他同事,占新荀就以飞快的速度松开邝琦的另一只手,与邝琦拉开了一步的距离。邝琦带笑的表情僵住,就像有一把尖锐的斧头凿在冰面,霎时,破裂了个彻底。
邝琦佯装没事,跟同事寒暄了几句,等下楼,回到停车场,二人都无话。
占新荀开车,邝琦望向窗外,枝头零星的枯叶犹如冬鸟,在风中飘零。邝琦问占新荀,说:“你喜欢冬天吗?”
占新荀目视前方,回道:“还好,如果我们一起躺在雪地里,我会喜欢冬天的。”
邝琦嘴上说着那么冷,我才不躺,一边又跟占新荀讲起了童年轶事,关于冬天,关于大地,幼时的记忆构成了时令的全部。
也许是由于这一讲,邝琦晚上做梦,梦到自己的十四岁。当邝琦第一次有了飞行的概念,他开始找自己的翅膀,他看不见,但他觉得他有,否则他不会如此沉重的行走在大地上。他的自我审视,是在学校的操场,男同学跟男同学勾肩搭背,男同学与女同学恶作剧,他呢?他在哪里?他既不在男同学与男同学之间,也不在男同学与女同学之间,他为自己的不一样而感到害怕。
那种感觉无异于做错事,迫切需要来自外界的惩罚,才能使他心安理得。
我是同性恋。
当这个结论一锤定音,邝琦下意识决定,不会让任何人发现。邝琦这时明白他根本没有翅膀,他有的只是一条名为同性恋的尾巴。要藏好哦,被发现就糟糕了。
在走出惶惑之前,邝琦不免孤僻,怪异,阴晴不定,沉闷。他走在玉米地里,青秸秆密密林立,红缨般的须冒出头,蜀黍叶边缘的波状毛刺扎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邝琦面无表情的奔走在一望无际的田里,他要一直走下去,走到尽头。
这时,一只手将他拉住。邝琦回头,看到太阳光圈下一张朦胧的脸,雪白的肌肤,瘦削,笔挺。他们穿梭在沙沙作响的青纱帐里,邝琦一点也不害怕,亦不问他是谁。
“我累了,我要休息。”邝琦挣他的手,他留给邝琦一个后背,邝琦爬上去,好像本来就应该这么做。邝琦的视野陡然开阔,瓢虫一般,看到作物尖尖,日头光抚下来,邝琦说:“我想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