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官身穿黑色法袍,步伐沉稳,在众人的注视中缓缓在席位上坐好。
法庭中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都随着这个动作而变得沉重,肃穆。
众人随之落座。
庭审正式开始。
裁判官是位年过半百的男人,鬓角斑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静静地审视着他们,无端地给人一种被看透的错觉,仿佛一切都躲不过他的眼睛,令人不自觉地在这双眼睛下挺直了脊背。
只是裁判官的着重点却不曾在他们身上,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低头翻阅起桌面的材料。
蔚枝的目光扫过旁听席,看到一个脸庞尚还带些青涩气的记者似乎想低声和同伴说些什么,立刻被旁边年长的同行狠狠地剜了一眼,在这片沉寂中,唯有裁判官翻动纸张的书页声才被允许存在。
法庭,法例的威严,从不只靠庭上站立的那些警卫职员。
法律不容蔑视,法制不可动摇,此刻的肃静,便是对这条铁则最基本的尊重。
蔚枝与众人一起,静静地等待着,终于,裁判官再度抬起了头,他合上手中文件,双手交握,目光转向空空如也的犯人栏。
“被告,陈美娟。”他沉声道,打破了法庭的寂静,清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指令落下,犯人栏侧面的小门打开,两位女性惩教署职员,一左一右,护送着陈美娟。她穿着灰色的还押囚衣,头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脸色灰败,原本便单薄的身形越发削瘦,似乎比之前在玛丽医院见到时更瘦了些。
她被带到犯人栏中央站定,脱去手铐的枯瘦双手垂落在身前。
裁判官拿起手头上的文件,开始宣读控罪。
“被告陈美娟,你被控两项罪名。第一项罪名,企图谋杀,违反《侵害人身罪条例》第二百一十二……指你于二零二五年五月二日,在位于香港岛中西区龙晋楼D座十一楼F室的住宅内,企图谋杀女童林欣欣。”
“第二项罪名,对所看管儿童或少年人虐待或忽略,违反《侵害人身罪条例》第二百七十九……”
一字字一句句,将陈美娟所犯下罪行在这庄严的法庭上呈现出来,公布于众。
或许是出于羞愧,或是接下来可预见的法律制裁刺激到她的神经,随着裁判官一句句地宣告下,陈美娟单薄的身形就蜷缩一分,发出声压抑的呜咽,枯瘦手指竟是生生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划出一道道可怖的血痕。
蔚枝将她的这一切表现尽收眼底,心里不由得生起些许不忍,但很快,病床上的那个伤痕累累的幼小身躯便重新占据了她的思绪,将那丝不该有的同情彻底压了下去。
陈美娟确实可怜。
但更可怜的是如今躺在儿童之家的可能一辈子都要活在被亲生母亲伤害阴影下的欣欣。
成年人的任何崩溃和悔恨,都不该成为伤害一个无辜孩子的理由。
更何况,在她这样长的职业生涯里,她实在见过太多嫌犯在法庭上的眼泪与崩溃。有些或许真的真诚的悔恨,但更多的,只不过是博取同情的表演。
裁判官宣读完毕,炯炯目光锁定这还在不住颤抖的女人。
“被告,你是否明白控罪?”
裁判官再度发问,语气陡然加重,像重锤一样砸下,震得女人痉挛般缩紧了身形,枯瘦的双手抓紧了栏杆,力度之大,甚至可以让人看到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徒劳地翕动着嘴唇,满脸写满了惊恐无措。
法庭中弥漫的近乎窒息的氛围,似乎要将她溺毙。
在最后一刻,女人猛然扭头,像抓到了救命救命稻草般看向端坐在辩方律师席上的许静。
许静接收到她的求救,微不可查地朝她抬了抬下颌。
这个点头,并不显眼。
却让陈美娟抓住了这根浮木,得以拯救,涣散眼神重新聚焦,于是,陈美娟再度张开双唇,懦懦地吐出两个字。
“……明白。”
目睹这一切的蔚枝,只觉得她可怜又可悲。
可怜她这般作态,更可悲在至今为止,好似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到底都做了什么。
然而,法庭不在乎任何人的心情,它只是一个按法制进行的,公平的程序。
所以,裁判官对此仿若视若无睹。
“辩方暂时无需答辩。”他说。
是的,无论是陈美娟,还是许静,都不必要为这对她们来说来得突然的庭审做任何辩解。
这不是因为她们已经被定罪,所以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法律公平,所以在她们被通知检控,又马上需要上庭的这刻,她们无需即时答辩。这场庭审,只不过是要决定她是否会得到保释,和给之后正式的庭审定下个日期,好让她们有充足的时间,做好一切准备。
宣告完毕,按照既定流程,裁判官脸上毫无波动,平静地将目光转向许静。
“辩方,是否提交了保释申请?”
来了。
蔚枝深吸一口气,打起了精神,全神贯注地紧紧盯着眼前即要发生的一切画面。
许静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施施然起身,向裁判席鞠躬。
“是的,裁判官大人。”
主控官立刻站出来反对。
“反对,裁判官大人,本案案情极其严重,受害人只不过是一名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六岁女童。而且根据警方调查,被告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有预谋地封锁门窗,并给受害女童喂食大剂量安眠药,种种行为,完全可以显示被告犯罪意图明显,思维清晰。”
“更重要的是,”主控官加重了语气,“被告在被捕后,于玛丽医院羁留病房的会面过程中还对在场警务人员做出攻击性行为。控方有理由相信,一旦批准其保释,被告不仅有再次伤害自己或他人的风险,更可能对本案最重要的证人,也就是她的女儿林欣欣,构成严重的潜在威胁。基于以上理由,控方恳请法庭拒绝其保释申请。”
主控官陈词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接连不断地在法庭上响起。
然而,面对着对手这一连串的打击,许静脸上非但不见一点不快,甚至,随着主控官进一步的说话落地,她脸上笑容更加深几分。
至此,主控官完成了他的激昂陈词,平复了下呼吸,朝裁判席深深地弯下腰,鞠躬致敬,再才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许静由始至终都没有坐下的意思,站在原地等待着。
等到这刻,主控官坐下,许静才不紧不慢地再度开口。
“裁判官大人,主控官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恰恰证明了我的当事人陈美娟女士,此刻更需要的是专业的医疗干预,而非羁押。”
她呈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这是我当事人的精神科医生出具的医疗报告,报告中明确指出,我的当事人长期受到严重抑郁症困扰,控方所指的‘预谋’和‘攻击性行为’,正是其在精神崩溃边缘的失控表现。继续还押,只会加重她的病情,甚至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许静的话,轻飘飘地就将蔚枝等人花费心机得来的有效证据,绕成维护她当事人的强硬护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