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小小病床一离开视线,林先生身上最后一点紧绷的力气也随之抽走,整个人都垮了下来,不复刚才的嚣张模样。
蔚枝看着他这个样子,心底轻叹一声。
她见过了这样的家长。
在他们眼中,孩子被社署带走,仿佛是一件天塌下来的人伦惨剧,极其丢脸,不风光。
他们很少会去想,比起他们的脸面,对于孩子本来而言,一个安定的不必再担惊受怕的环境,才是最重要的。更何况林先生常日出埠,根本无暇照顾女儿。而接下来的案件调查,又有许多需要他出席的地方,无论从哪个角度上看,将欣欣暂时交给专业的机构照顾都是眼下唯一,也是最好的办法。
林先生能做的唯有是尽快接受现实,配合调查,案件早一日完结,欣欣也能早一日恢复正常的生活秩序。
蔚枝收回了心里那丝转瞬即逝的同情。公事公办地开口。
“我知道你担心女儿,这样,Cat。”蔚枝喊上身旁的张嘉琪,给她递了个眼神,“你送林先生去停车场取车,路上,我们的张嘉琪警长会和你解释好后续的程序。”
“林先生,跟我来吧。”张嘉琪会意,上前一步,站到了林先生面前。
如此软硬兼施之下,林先生也只能低了脑袋,失魂落魄地跟着张嘉琪离开。
随着相关人士离开,这里总算恢复了它该有的寂静。蔚枝转身面向那位始终镇定的女社工。
“港岛总区虐儿调查组,高级督察蔚枝,不好意思,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蔚枝歉意地笑了笑。
“社会福利署,保护家庭及儿童服务课,陈晓琳。”女社工回了个理解的微笑,显然也对这种场合司空见惯,“Madam蔚,我们都习惯了。”
两位来自不同系统,却同样为了同一个目标奋战的女性,在这一刻达成了无声的默契。
“陈姑娘,今天辛苦你了。欣欣出院之后,麻烦尽快安排录影会面。”蔚枝递上名片,“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明白。”女社工接过名片,也从自己的包夹中抽出一张递给蔚枝,“随时联络。”
两个人刚交换完名片,刚刚安顿好欣欣的方静文,才终于气喘吁吁地从病房那边跑了回来。
“Madam,欣欣已经安顿好了,情况稳定。”
“Good。”蔚枝颔首,将社工的名片收好,没再寒暄,迈开步子率先离开,“走,去林太太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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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来到林太太病房前时,先前去送走林先生的张嘉琪已经在和看管病房的军装同事交流情况。
看到蔚枝过来,张嘉琪和军装同事说了句什么,满脸凝重地迎了上来。
“Madam。”张嘉琪喊了她一声,言简意赅地开始汇报情况,“问过军装同事,林太一直没有什么反应,也不吃东西,不说话。医生评估完之后说她又严重的抑郁倾向。建议我们将她转去羁留病房之后找专门的精神科医生跟进。”
蔚枝随着她的话点点头,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一个母亲,能轻易做出带自己的孩子一起去死的决定。她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窗,向内望去。
经过救治,病床上的女人被打理得很干净,长发用橡筋圈整齐挽起,身上穿了一身平整洁净的病号服。但无论穿着如何整齐,都丝毫无法掩盖她的颓意。分明林家住在半山,经济条件不差,可女人脸颊消瘦,皮肤更是缺乏血色的怖人的蜡黄。
蔚枝站在这里看了接近一分钟,她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眼神涣散,她确实还活着,但她身上已经找不到任何一丝属于生者的气息。
“走吧。” 蔚枝收回打量的目光,推开病房门,带着张嘉琪和方静文走入这间病房。
三人走动的动静不算小,可即使这样,女人也没有任何反应,仍旧呆呆地静坐着。
“陈美娟。”蔚枝开口,打破了病房内的死寂空气。
女人像是没听到似的。
蔚枝从手里的文件夹抽出那张拘捕令,公事公办地宣布下去。
“我们是港岛总区虐儿调查组,根据邻居口供以及现场证据,我们有理由相信你于本月17日,于龙晋楼D座11楼F室企图杀害你六岁的女儿林欣欣,并涉及长期对她施加严重伤害和疏忽照顾。”
蔚枝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停留在女人憔悴的脸容上,女人依旧是那个样子,仿佛坐在这里被拘捕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
“陈美娟,我们现在以涉嫌谋杀和虐待儿童两项罪名正式拘捕你,你有权保持缄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整个过程中,陈美娟不发一言,神情不变,直到蔚枝说完了这最后一句,她才缓缓转过头来,嘴唇蠕动了几下,低沉沙哑地问。
“我可不可以打个电话。”
蔚枝注视着她,神色不变。
“这是你的权利,你有权联络律师。”
陈美娟摇摇头,眼珠迟缓地转动几下,空洞眼底里逐渐露出了一丝不容忽视的光芒。
她嘶哑着,磕磕绊绊报出一串号码。
蔚枝示意方静文记下。
方静文即刻从裤兜里掏出纸笔,刷刷几下便将女人报出的号码一一记在本上,是串9开头的个人电话号码。
张嘉琪挑起眉毛,朝方静文伸手要过本子,快步去到病房门口,喊了位军装同事过来。
年轻的军装警员跟在张嘉琪身后走了进来,先对蔚枝问好。
“Madam。”
张嘉琪把本子递给她。
“麻烦师姐用公务电话打这个号码,开扩音。”
军装警员接过本子,没有犹豫地就拿出公务电话,按照本子上的笔迹在公务电话上拨通了这个号码,调到了最大声。
“嘟——”
电话接通前的长音一下下在死寂的病房中响起,显得格外清晰,漫长。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部电话上。
终于,电话接通了,话筒中传来一道疑惑女声。
“喂?”
军装警员看了一眼蔚枝,得到她的许可后,才将电话递交到张望着这边的陈美娟手上。
陈美娟接过电话的手不住地轻抖着,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近乎哀求的,嘶哑着说出。
“Lin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