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如此。
调去公共关系科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正式调令还没出,但这种程度的口头通知,已经等同判决。算上交接的时间,最快不超过一年。
也就是说,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她在CAIU的时间,还剩下十一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蔚枝在人来人往的走廊边上站定,望向不远处那间热热闹闹的,贴着CAIU四个大字的办公室。
这里是她的战场,也是她的家。
里面的众人都在专心致志地完成她刚刚下达的指令,偶尔和身边人有说有笑地聊两句。
何志锋永远是最浮夸的那个,一边查着资料,还一边不甘寂寞地找阿良搭话,哪怕向来沉默寡言的阿良给不了他太多的反应,他也自得地张着嘴说个不停。
Cat大概已经完成了她自己那份报告,叉着腰站到了方静文身后,伸手指着方静文的电脑屏幕,毫不客气地‘现场教学’。而方静文则像极了个受教的小学生,不住点着头,飞快在键盘上敲击着修改她那份报告。
整个B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吵吵闹闹中自有着秩序。
她当然相信以后到来的同事会继续带领着B组继续前进,只是可惜,她以后再也没办法和这群人一起并肩作战。
蔚枝想到这里,心脏不可避免地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失落感攥紧,有些黯然。不过,也仅仅是一瞬。
调令一天没来,那就不是事实,她就依然是CAIU的一份子,做好自己该做的。
感怀留给离别,现在还有一位亟需拯救的无辜小女孩等着她。
蔚枝敛去脸上所有不必要的情绪,果断推开CAIU大门。
“Madam。”
“Madam。”
正在埋头工作的众人听到声响,纷纷抬头。
“嗯。”蔚枝点点头,顶着众人的注视径直走到中间的空地上,“大Sir已经批准这次的拘捕行动。”说罢,蔚枝将手里的文件夹交给身旁最近的何志锋。
不需蔚枝开口吩咐,作为老油条的何志锋接过报告便转身走去文件区将这份报告归档。
蔚枝顺势将目光落在眼前这一站一坐的两个人身上,沉声问道。
“Cat,阿Man,你们的口供写好了吗?”
被点到名的方静文下意识张开了嘴,刚想回答,站在她身后的张嘉琪抢在前面开口。
“写好。”张嘉琪利落地答,没给身边人任何反应的机会,伸手从桌上拿起两个文件夹,上前递给蔚枝。
“两份口供,都来自同层楼的邻居,已经检查好。”
“Good。”
蔚枝颔首,从张嘉琪手里接过文件夹,视线不着痕迹地从一脸坚定的张嘉琪脸上移到沉默着重新低下头的方静文身上。
女孩还是那副斯文模样,额前的刘海稍微遮住了些脸庞,看不清神情,更看不出被抢白后的情绪。
但愿是真的没什么情绪,而不是碍于Cat的资历而不敢表现出来。
Cat现在做事是无可挑剔,但确实有些时候欠乏了些耐心,尤其是对着别人。偏偏阿Man又是文静的性子,换作是阿峰,和Cat拌两句嘴,事情也就轻轻松松揭过去了。等这个案子告一段落后,找个机会和Cat聊聊。
蔚枝心里盘算着,脸上却丝毫没有显露出来。她如常地低头快速翻阅报告,一一扫过要点确定无误后,将它们放回了方静文的桌头。
“Cat,阿Man,带齐东西,出发。”蔚枝深吸一口气,下令。
“Yes,Madam!”
两人神情一肃,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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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不在高峰期,一行三人畅通无阻地很快便到达了玛丽医院。还未走近儿童深切治疗部,一阵嘈杂的争执声便从远方传来。
蔚枝和张嘉琪的脚步同时一顿,下意识地扭头对视了一眼。
麻烦来了。
无需多言,两个人交换了个了然的眼神,提起精神,默契地加快了步伐。落在她们身后的方静文心头一紧,赶忙快步跟了上来。
只见PICU门口,人群挤做一团。
正中间,女童的父亲林先生情绪激动,脸涨得通红,死死把住病床边缘。
“你们凭什么带走我的女儿?我是她爸爸!!”他嘶哑着嗓子对眼前的众人大声嚷嚷。
和他对峙的,是一名穿着便服的长发女士,她胸前挂着工作证,气质干练。哪怕林先生一副随时要扑过来的模样,也仍旧凛然不惧,冷静地站在原地,寸步不让。
“林先生,请你冷静点。为了欣欣的安全,我们必须申请这个保护令。”她没选择和男人比音量,声音不大,语气无比坚定果断,“你放心,我们社会保护署一定会好好照顾欣欣。”
在她身后,是几名手足无措的护士,她们几人一同将那张小小病床护在身后,却因为林先生的阻拦而进退两难。
“你们没权这么做!”因为用力过度,林先生的眼睛上甚至布满了血丝,眼眶泛红,死死瞪着他眼前的这名社工,仿佛要失去理智,“我的女儿不需要外人保护,我要带她回家!”
“我们有。”蔚枝沉声打断了这场对峙,不去管他的反应,转头看向快要急哭了的护士,轻轻颔首示意。
护士们先是愣了一下,看见她胸前的委任证,顿时如蒙大赦,感激地对着她们一行人笑了笑。
几乎是蔚枝开口的同时,张嘉琪身形一动,率先拔身冲到对峙中心,侧身插在社工身前,用并算不上高大的身形为这位一直独力承受着压力的社工筑起一道坚定屏障,将林先生充满攻击性的瞪视尽数隔绝。
现场彻底安静了下来。
蔚枝这才抬眼看向林先生,清亮杏眸平静到了极致,以至于能清晰地倒映出对面这张扭曲狰狞的脸庞。
男人高亢的气焰为之一滞。
那股被愤怒和焦虑支撑起来的嚣张气焰,在她的注视下,像极了被戳破的气球,迅速而无声地瘪了下来。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煞白一片。就连一直死死抓握在病床栏杆的手,也像是被烫到一样,不甘又无可奈何地悄然松开,无力垂在身侧。
一旁候着的方静文立马抓住机会,躬身上前低声对着还在发愣的护士们说。
“我帮忙,快点走。”
蔚枝的目光没有离开林先生,只是朝着她们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林先生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嗬嗬气音,终究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目睹着方静文和护士们推着载有欣欣的病床远离视线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