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传至今只是换了个壳子,内核没有太大的变化,只要给出过高的期望,将众生限定在君子的框架中,逾越一点就是小人了。
古人从来都是很聪明的。
其实,我对你是有些失望的,本来给你定级为君子,是超出你原有颓唐心性的。我希望你能够慎独,摒弃自身那些懈怠的习性……
温懒想到这里,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两者确实是差不多的。
等她抬起头来,发觉花池就站在她面前,离她的眼睛很近的地方。
花池恼怒道:“你在笑什么?你觉得你进来了,就一了百了,什么也不用做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上台的机会有多珍贵?一群人在这里陪着你干练,你怎么能这么糟蹋我们这些人的心血?”
温懒被训得面红耳赤,一如她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拎起来训那样。
她在跟花池和舞团里的其他几个人道过歉后,终于按捺住内心的那些杂乱的想法,开始认真地练习。
花池在指导她动作的时候,还不忘跟她讲舞蹈的故事背景。
“这支舞的名字叫《并蒂开》。”
“并蒂开?”温懒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花池对她问道:“你觉得这名字不好?”
温懒摇了摇头,她并没有觉得不好,只是觉得不如并蒂莲叫得顺口。
“为什么不叫并蒂莲呢?”
花池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用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随意在舞姬中挑了一个人来回答她。
接受到目光示意的人是陈茁。
她本来是大喇喇的烟嗓,说话时声音像在砂纸上摩擦一样,可在花池面前,却是轻声细语的。
虽不如一般女子柔美,但也是很温柔的感觉,温柔中带了一点点难以改变的粗粝。
听得出来,陈茁是在拿着劲儿地讲话,只是为了给花池留下一个好印象。
自从来到这里后,温懒总是会想起妈妈夸陈茁的话。
社会化程度高,知道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尤其是在能决定自身命运的人面前,是绝不会露出獠牙的。
当初温懒在很小的时候遭遇霸凌,陈茁还当着妈妈的面哭诉过,就这样轻易地洗成了,是她先看不起她们这些精神小太妹,出言不逊地侮辱她们,所以她们抢她的钱,教训她,也是告诉她不要拿有色眼光看人。
这本是很拙劣的说辞。
可只要陈茁哭得足够动人,任常讲出来的话足够打动人心,那妈妈就会觉得她们是好样的。
谎话值得信服,就不算是谎话了。
她活该被打,活该被抢钱。
谁让她整天脑子这么不机灵的?
“并蒂莲呢,听起来是很美,可只是一种静态的结果,并蒂开的话更能体现绽放的动态过程。”
陈茁边说还边做着一些难度不算高的动作,颇有风吹荷举的羸弱美感。
“两朵莲花相互依偎,抵挡风雨,却又在污浊的环境下,从一根茎上争夺着自身所需的养料,在对抗中扶持,在默契中厮杀,其中的复杂纠葛,就算不排成舞蹈,当故事来讲,也是很有看头的。”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对陈茁的偏见,温懒在陈茁讲话的时候,眼前总是遮着一块灰色薄纱布的感觉。
就连脑海里那些舞姿的变化,也不是那么鲜活了。
也许她不该这样排斥陈茁,这个人过往对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求生时的本能。
只是,温懒仍旧不太明白,《并蒂开》本应该是两个主舞,为什么只有她一个呢?
似乎不太符合主题。
这次不等花池的目光找寻,已经有舞姬在抢答道:“因为并蒂开只是一个过程,不会一直保持这样的局面下去,总有一方要在争夺中胜出。这也就是节奏从平缓到激烈,又到柔和的所在。最初的平缓,是两朵莲花的在弱小的生长期,也是最为美好的时刻。后面的激烈跟柔和,是怎么排出来的,就不用我再解释了吧?”
温懒大概已经猜到,节奏从慢到快的变化。
激烈意味着争夺的成长期,随着鼓点的密集,也是舞姿最为精彩,招式变幻最为密集的部分。
可最后的柔和舒展,她仍旧不是很懂。
依照她的想法,没有竞争过的那一支,应该是凄婉而不失优雅的,很难达到柔和的心境。
至于活下来的那一支,似乎应该趾高气扬一点,才接得住之前对抗过程中的激烈。
这么看,无论以哪一支的心境为主导,都不应该是柔和的。
但是根据她对这支舞的记忆,最后那部分的姿势,竟然比最初的平缓期,还要彰显身段的柔软。
或者是,由激烈到柔和的过程中,应该再穿插一个过度的节奏。
至于是怎样的舞蹈节奏,她也说不清楚,但至少不该这样大起大落。
有种飞鸟从空中坠入水潭,不仅没有溅出水花,反而柔柔地在水面化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沉静涟漪一样。
温懒如果不弄明白节奏的突兀,是无法全心全意地练下去的。
她忍不住去追究原因。
可花池在听到她的疑问后,罕见地露出了一种惊奇的目光。
好像她是唯一问出这问题的人。
别的舞姬都是听完构思后,一次次地跟着节奏去辛苦练习。
很少有她这种看起来挺迟钝的,却会精准地质疑她设置的节奏。
花池绕着她呆呆小小的身子走了一圈,最后停留到她面前,点了点她的小脑袋问道:“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呢?是什么让一个领演多年的资深舞者,设计一段节奏如此突兀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