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芊雅是在半夜被他身上滚烫的温度惊醒的。指尖触到他额头的瞬间,她几乎以为摸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水……咳咳……”他无意识地呻吟,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着,甚至渗出了血珠。
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捧了点水,慢慢喂给他喝。冷水好像让他舒服了一点,但额头还是烫得厉害。
冰冷的湿布敷上去,不到半刻钟就变得温热。反反复复,毫无用处。
林芊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比谁都清楚,重伤之后的高烧是何其凶险。再这样烧下去,就算伤口不再恶化,他也极可能……极可能……
——再这样烧下去……他会死吗……
一个压抑已久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她想起自己五岁那年,落水后高烧三日不退,所有御医都束手无策,断言准备后事时,那位云游而来的道长喂她服下的那枚朱红色药丸。
“姑娘这身子,”道长事后捋着胡须对父亲叹息,“先天不足,此番又伤了根本,往后怕是离不得各种奇珍药材细细温养着了。”
自此,家中搜罗天下奇珍——天山雪莲、千年老参、成形何首乌……各种吊命续魂的宝贝几乎当饭一样喂给她吃。十几年下来,她的血脉里早已浸透了药性。父亲曾私下无奈苦笑,说她整个人就是一块行走的大人参,寻常伤病或许奈何她不得。
我的血……或许能救他?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父亲严厉的警告压了下去:“雅儿,记住!你的体质特殊,此事绝不可为外人道!一旦泄露,恐招来杀身之祸!世间贪婪之徒,为求延寿长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一边是父亲的严训和自身安危,另一边,是眼前这个为她两度涉险、如今命悬一线的陌生男子。
但……若他死了呢?
一个素不相识的江湖人……为我而死了呢?
在茶楼,他完全可以冷眼旁观;
在崖边,他本可以不跳下来的……
是因为我,他才会深受重伤,人不可恩将仇报忘恩负义。
人,岂能恩将仇报?岂可见死不救?
内心的挣扎如同沸水翻滚。最终,一种决绝的意念占据了上风。
父亲的话言犹在耳,但她无法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因自己而死。这世道已经足够冰冷荒谬,若连这点良知都守不住,与那些被命运操控的提线木偶又有何异?
“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她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却带着无比的坚定,“总逃不开这些艰难的选择。既然避无可避,但求问心无愧。”
她拔下头上的银簪子,头发一下子散下来。簪子尖抵在自己手腕上的时候,她手颤抖了一下,但还是狠狠心扎了下去。
细微的刺痛传来,白皙的皮肤上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她将手腕凑近他干裂的唇边,血珠滴落,他竟无意识地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
有用!
她不再犹豫,捏开他的下颌,将渗血的伤口紧紧贴在他的嘴唇上。温热的血液缓缓流入他的喉咙。或许是本能感知到了这液体中蕴含的奇异生机,他开始主动吞咽。
渐渐地,他原本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些,滚烫的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不少。
林芊雅松了一口气,虚脱般靠在旁边的岩石上,用剩下的干净布料草草缠住手腕上的伤口。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和洞中的寒意交织在一起,让她倍感虚弱。
时间一点点流逝,或许又过了一日。
两人的状态都越来越差。她的血似乎暂时压制了他的高烧,但并未根治,他的气息依旧微弱。而她自己,也因失血、寒冷、饥饿和腿伤而濒临极限。
这段时间他总是昏迷的多清醒的少,每当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投射到自己身上,可没过到多久,便又消失不见。
不能坐以待毙!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她折下一根断裂的钟乳石柱充当拐杖,拖着伤腿,艰难地探索着这个巨大的溶洞。大部分地方都是死路,直到她走到一处狭窄幽深的甬道前——一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凉风,正从深处徐徐吹来。
有风,就可能有出口!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瞬间照亮了她几乎绝望的心。她立刻返回,费力地想要扶起叶英。
“呃……”重伤的人被她移动的痛苦惊醒,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那双灰蒙蒙没有焦距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她,右额角那朵梅花印记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红得惊心。
“姑娘……你……”
“叶公子,我找到路了,或许能出去。”她喘着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你撑住,我带你出去。”
叶英似乎听懂了,不再挣扎,反而用未受伤的左臂勉力配合着她。他远比看起来要沉重,林芊雅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将他大半重量架在自己未受伤的右肩上,每一步挪动,左腿都疼得眼前发黑,冷汗涔涔。
“我看到光了……”她喘着粗气,声音因极度疲惫而发颤,却异常坚定地重复着,“就快到了,真的……就快到了。”
前方依旧是一片黑暗,但她必须给自己,也给他一个坚持下去的信念。
……爹爹还在等我。
……还有他。
……撑下去……林芊雅,你可以的……
……我不能死,他也不能死。
……我虽然不认识他,可他应该也和她一样有担心他的家人吧。他的家人,或许也在等他。
……爹爹情况未明,如果我就这个时候死了岂不是让爹爹孤立无援的同时人到中年又承受丧女之痛?
叶英突然动了动,滚烫的呼吸拂过她耳畔。
……再坚持一下……就一下……
……我得撑下去……
……我可以……
……你也可以对不对?
……哈,爹爹总说我娇气……若他看到现在……会为雅儿感到骄傲吗?
叶英的头无力地靠在她颈侧,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垂和脸颊。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个极其微弱的音节,像是鼓励,又像是无意识的呓语。
林芊雅不再说话,将所有力气都用在行走上。拐杖敲击岩石的声音,混杂着两人艰难的喘息和脚步声,在死寂的溶洞中回荡。
每往前挪一步都又疼又难,但她心里那点“一定要出去”的念头却支撑着她不肯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