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重叠,击碎了她最后的犹豫。
“去请大夫!”她猛地转头,对车夫下令,声音是自己都未预料到的镇定和冷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用最快的速度,去最近的济世堂!快!”
车夫愣了一下,随即被小姐眼中从未有过的厉色震慑,慌忙调转车头,扬鞭催马,马车疾驰而去,扬起一片烟尘。
吩咐完车夫,林芊雅不再迟疑。她提着自己繁复的裙摆,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尽量不去看那大片骇人的血迹。靠得近了,更能感受到对方生命力的微弱流逝。
血污和尘土几乎覆盖了他的面容,却意外地没有掩盖住那挺括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轮廓。
出乎意料的……周正
不……或许能说是貌若好女吧
最为特殊的似乎是那朵额角上的胎记被血污着,虽然看不太清,却意外的像朵梅花,有些美得妖异了
若是身份家世再贵重些,想必追捧的女子一定不胜枚举
她摇摇头,甩开这不合时宜的打量,伸手就去解那件无比扎眼、也无比危险的明黄色外袍。
“小、小姐!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跟在旁边的另一个老车夫吓得魂飞魄散,舌头都打了结,“这、这……这于礼不合!规矩……规矩不能坏啊……”
“要么过来帮忙,要么就闭上嘴退到一边去。”她头也不抬,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疲惫和不耐烦,“这是催命符,留不得。”
外袍的系带被血浸得湿滑,她费了些力气才解开。
当那件沉重的外袍被剥离时,一枚触手温润冰凉的东西从他怀中滚落出来,掉在旁边的地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林芊雅目光一凝,伸手捡起。那是一枚玉佩,质地极佳,滑腻如脂,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不是凡品。玉佩雕刻着复杂的云纹,中间似乎嵌着一个字。
她下意识地举到眼前,借着最后的天光细看——那是一个古体的“葉”字。
葉?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本朝或前朝从无皇族姓叶。
是化名?是栽赃?还是什么她不知道的隐秘?
无数的猜测瞬间涌入脑海,每一个都指向更深的麻烦。
心中疑窦丛生,但手上的动作却更快。她毫不犹豫地将那件代表无尽祸端的明黄衣袍塞给还在哆嗦的车夫:
“立刻烧掉!就在这里,看着它烧成灰,一点碎片都不准留下!”
同时,她飞快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杏子黄底绣缠枝莲纹的披风,仔细地、甚至称得上温柔地裹在了重伤男子的身上,试图隔绝晚风的寒意,留住他正在飞速流失的体温。
车夫战战兢兢地找来火折子,就近拢了一堆枯叶,将那抹刺眼的明黄投入其中。
火焰腾起,贪婪地舔舐着华贵的衣料,发出噼噼啪啪的细微爆裂声,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林芊雅平静却苍白的脸。
她一言不发地盯着那火焰,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她内心的惊涛骇浪——若此人真是龙子凤孙,那她此刻烧掉的,便是足够林家满门抄斩的铁证。
跳跃的火光扭曲着,仿佛映照出近日京城种种光怪陆离的荒唐事。卖身葬父的戏码、贵妃娘娘不合时宜的秋千、朝堂上那些如同儿戏般的攻讦……一桩桩、一件件在她脑中飞快闪过。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让她脊背发凉的念头猝不及防地钻入脑海:眼前这浑身是血、来历不明还穿着僭越服饰的男人,这堪比话本开端的离奇遭遇……该不会也是那冥冥中“天道”安排好的又一出烂俗戏码吧?
若真是如此……
林芊雅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指甲掐进肉里。那可就求求天道老爷子发发慈悲,放过我吧! 她一点也不想被扯进这种莫名其妙的故事里,不想像街上那些人一样,时不时就被无形的大手操控着,上演那些降智又狗血的剧情!她只想守着父亲,在这越来越诡异的世界里,尽力清醒地、安稳地活下去。
火焰噼啪一声轻响,将最后一片明黄吞噬殆尽,也暂时烧断了她那令人不安的联想。
当火焰即将吞噬最后一片衣角时,去请大夫的马车终于带着疾驰的烟尘赶了回来。济世堂的老大夫被春华和车夫几乎是搀扶着拖了过来,跑得气喘吁吁。
老大夫只看了一眼地上的伤者,脸色就凝重起来。他蹲下身,仔细地把了脉,又查看了背后和手臂的伤口,花白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
“姑娘,”老大夫站起身,沉重地摇了摇头,“这……箭伤极深,且箭头恐怕淬了毒,又叠加了极重的内伤,震动了心脉,五脏皆有损……这……能撑到此刻已是老天爷开眼,奇迹中的奇迹了……”
医童上前,小心翼翼地剪开男子后背粘连在伤口上的破碎衣物,开始清理。清水中,翻卷的皮肉和隐约的白骨显露出来。林芊雅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她猛地偏过头,用力咬住下唇,才压下那阵强烈的呕吐欲。
她强迫自己转回视线,冷静地取出随身的荷包,将里面所有的银票都拿了出来,塞到老大夫手里:
“老先生,救命要紧。这些是诊金和药费,务必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她又取出腰间那个香囊内里装着另一些散碎的银两,约莫有三十两,递给一旁的医童,“这些银子……等他若是醒了,烦请小兄弟偷偷压在他枕下,让他日后做个盘缠,也好……也好谋个生路。”
春华在一旁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道:“小姐!我们……我们不送他回府里救治吗?济世堂虽好,可毕竟……他这伤……”
林芊雅猛地转头看向春华,那眼神让春华瞬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回府?”林芊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冷静,“春华,你看着我,再把你刚才的话说一遍。”
春华被小姐看得发毛,怯生生地不敢接话。
林芊雅深吸一口气,简直要被这丫头的突发性蠢钝给气笑,她抬手指了指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又指了指自己,语气又快又低,却字字清晰:
“我,一个未出阁的相府千金。他,一个来历不明、身受重伤、还穿着可能引来灭门之祸衣服的陌生男子。你提议让我把他带回府里?藏在闺房?日夜相对、亲自照料?”
她每说一句,春华的脸色就白一分,旁边的车夫老陈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写满了“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春华,你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偶尔……”林芊雅顿了顿,找了个相对委婉的说法,“……偶尔想法格外别致。你是觉得我‘药罐子’、‘被退婚’的名声还不够响亮,非得再添上一笔‘私藏外男’、‘行为不检’,才好凑个齐全,让御史台的奏折写得更加文思泉涌吗?”
她的目光扫过一旁噤若寒蝉的车夫:“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连陈伯都知道这事离谱得没边了!”
春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蠢话,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慌忙摆手:“小姐!奴婢、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就是看他可怜,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林芊雅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一种比无奈更深的疲惫,“春华,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这世道对我们女子本就苛酷,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更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些正在上演或即将上演的“剧情”,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更何况,眼下这世道越来越光怪陆离,像个蹩脚写手操弄的戏台子。我们更要谨言慎行,守住本心,千万不能自己失了方寸,主动往那些荒唐话本里跳!”
她看着春华,又像是透过她看着这个时常让她感到无力和困惑的世界:“有些事,别人做了,或许能被传成一段‘风流佳话’,但那是因为他们本就是‘戏’里的人。而我们,一旦卷进去,只怕连个全须全尾的下场都挣不到,只会成了烘托别人的垫脚石。”
她看着春华,又像是透过她看着这个时常让她感到无力的世界:
“今日救他,已是不知暗处有多少双眼睛看着。再把他带回府?那才是真的把现成的刀柄递到仇家手里,生怕他们找不到理由攻讦爹爹。”
“济世堂已是顺天府最好的医馆,银钱给足,他们自会尽力。我们能做的,到此为止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明白了吗?”
“这世道已经够光怪陆离了,我们更要谨言慎行,不能自己再往话本里跳。”
春华这下彻底清醒了,用力点头,再不敢多言一句。
林芊雅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昏迷中的身影,心中默道:不是我不愿尽力,而是这世道的规则,有时比刀剑更伤人。我能做的,就是在规则之内,给你一线生机。剩下的,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父亲林承泽在朝中已是步步惊心,新帝登基后更是多方试探,林家此刻就像站在万丈悬崖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这个来历不明、身份可能极其骇人、又明显牵扯着巨大麻烦的男人,绝对绝对不能和林府扯上任何明面上的关系。
她今日之举,已是兵行险着,是在走钢丝。
马车重新驶动,将那片血腥、混乱以及那个生死未卜的男人远远抛在逐渐浓重的夜色里。
车窗外的世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零星几只流萤,提着小灯笼在夜空中划过微弱而短暂的光痕。
林芊雅疲惫地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逝的模糊夜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那张血污模糊的脸、那枚刻着“葉”字的冰凉玉佩、还有那件在火中蜷曲焦黑的明黄衣袍。
签文上的字句又一次浮上心头。
君子佳人相会合。
良人将至。
她忽然觉得无比讽刺,又有一点难以言喻的茫然。
难道说,菩萨暗示的所谓“良人”,就是这般模样
——来历不明,浑身是血,半只脚踏进鬼门关,还很可能带着能碾碎整个林家的巨大麻烦?
若真是这样……
林芊雅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无声地叹了口气,那菩萨点配姻缘的品味,也着实是太过特殊了些,特殊得让人有点……承受不起。
马车驶过南城街口时,林芊雅无意间瞥向窗外,果然又瞧见了一出“好戏”:一个穿着素白衣裳的姑娘跪在地上,身前摆着“卖身葬父”的木牌,嘤嘤哭泣。旁边一位穿着劲装、腰佩长剑的少侠正慷慨激昂地斥责一个试图去拉那姑娘的富家子弟,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鼓掌叫好的看客。
那富家子弟的台词隔着小半条街隐隐传来:“……你这贱民,本少爷看上她是她的福气!”而那少侠的回斥更是声若洪钟:“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还有王法吗?!”
林芊雅默默地放下了车帘,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看吧,又来了。连台词都不带换的。这世界,真是病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