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史书练达,写枢阳长公主降生的那天,天降暴雨,三尺无根之水淹没了王都钧陵。
虽然我说这纯属杜撰,可是若非如此,怎么证明我枢阳公主赵迎天生不祥?
我赵迎,天生反骨,克母,克王都十万百姓,又举兵谋逆血洗王都,实在是天地间一等一的凶残之人。
就没让说书人在那之后意犹未尽地加上一句,懂的人自然都懂,难怪国祚不能传……
唉,祸国妖孽,唉,老天闭眼,唉,不忍卒读。
楚史世家唯有三处提到我母亲,除却前述,只有她带着黄家错综复杂的势力嫁给了才获得战功飞升的我父亲。
后来宫门洞开,黄家子弟跪在地上高呼万岁。
他们说那是我母亲一辈子最风光的时候,我只能反驳不是,但我不知道对我母亲来说究竟是那一天——
反正总归不是她难产的那天,也不是她死后被追封的时候。
她难产,只给了我这痛苦的一生;她被追封,只是给我长公主的地位。
她根本来不及呼痛便命丧黄泉,死人的哀荣全给生者看,后来我常常会想,拿她的痛苦换我的痛苦,这到底值不值得。
我小的时候太少品尝人情冷暖,可能是我天生容易共情,玉颜欢反复强调着教我人得活得心硬血冷才能命长,她说得对,只是我辜负了她的好意。
人啊,毕竟不能死得太早。
谢叙低声问我:迎儿,你知道你母亲难产之后,曾拼尽全力在榻上抱过你吗?
我受到极大的震动,原来我的母亲在命里最后的那一点罅隙中,把她仅存的期望都加之于我。
那么她在那天凌乱的暴雨中,是否曾想到她的骨血在几十年后,会死得不堪入目,死得尸骨无存?
若是她预知了这一切,会不会后悔我的降生?
我在泥地打滚这么多年狼狈地抬起头望向天上落下的雨滴时总会模糊地想这些往事,我太想回到那一年大雨滂沱,我想看看她,问她一句:你后悔吗?
因为后来的我后悔了,我想听听她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