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新雪来得很早,冬天也来得很早,周天寂静,风的声音都被温柔地纳入松散的雪堆。
我揉着眼放下书卷,陆真在檐下看雪,我认定下一刻他就能出口成章。
后来他果真呈了一个贺表上给我父亲,拍拍马屁,我父亲装模作样地跟他演君臣相得,他们都很享受臣工投来的目光,那种目光是恭顺而敬畏的。
他们自顾自庆贺他们的瑞雪兆丰年,胡皇后在一旁坐着,像一具食不言寝不语的偶人。
那个夜晚的她,好像更像是我的一种错觉。
赵适也在,比上次我在淑妃怀里见她那会儿大了一些,会发出完整的音节,会用非常明亮的眼睛盯着我,目不转睛。
我不愿意去看她,不知道为什么。
谢叙托人送来一篇颂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可能是存了想要止战的心思,就让这一切恶心事埋在土里好了,再计较都是毫无意义的。
我的目光于是转移,转向那个忙不迭展开颂文一字一字读出来的太监,他身量瘦小声音颤颤,十分白瞎谢叙那篇辞藻华丽的纸稿。后来玉颜欢看不下去了,她伸手拂过去截来纸张,然后再坦然自若地念了下去。
我有个说不上好不好的习惯,便是在他人唇瓣翕动时,边听边想他吐出来什么字,形状几何。
不过玉颜欢以为这不是个好兆头,她认真地逼过我,要我不管说什么话,必须做到对答如流——蠢钝的复述是无用的,她说,我对你的要求是不管你说什么鬼话连篇,你说出来的都是你自己想说的——说多了你自然就会粉饰太平,最难的只有说出来那一步。
人间万事,都是开头最难,你明白吗?她疾言厉色。
答出完美的流水账需拆解每句话,因此总是难以练到精熟,我颠三倒四地分析隐语,分析得我连连郁卒,只是到底没有邯郸学步,虽然磕磕绊绊还是有点进步。
这篇颂文出现的时机不恰巧,恰巧赶上了我瓶颈期的当口,我既复述不出她才高八斗地用了什么生僻字,也搞不懂她到底什么意思,是在真真切切地赞叹山河永固呢,还是勾勾画画他曾经见过的山河万里呢?太难了,我学得也许不很扎实。
我猛一抬头,父亲的脸色却告诉我答案了,面带不豫呢。环顾四周,不少人都垂着头窃窃私语,有人还在憋笑,小心思不要太明显,徒增笑耳,让我不齿。
你若是让我说,那我必定笃定地坚持爱要爱死、恨要恨死。吊人胃口?有的时候那叫卸磨杀驴。
父亲咬着牙,腮帮子都在颤动,他捞了两把总算夺过薄薄一张纸,眼神锐利要把它撕碎,但还是没有,只是有点褶皱。
他好容易失态一回,而谢叙还在寂寞地养病。
我突然有一个很离奇的想法,她莫非是想熬死我父亲?这不能吧。
我才不要当庸才,我眼珠骨碌碌转,起身就要吐惊世骇俗之语。
“既然这么讨厌,不如让她去死好了。”我听到我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