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去正元殿的时候,就隐隐约约感觉值守的侍卫和宫人换了一批。
但是我也不确定,那天晚上里头灯火通明外面黑灯瞎火还伴有大雨,说不定是我自己看串了也未可知。
自从那天我实实地为我的迟钝感到无力,我就不那么相信眼见为实。
那几天陆真见我消沉,卷起纸本敲着我的脑袋让我说一说,他要“热心”地帮我解惑。
我很小的时候一直很天真地觉得他对我掏心掏肺,大概再过两年就不这么觉得了,帝王家的孩子总是要“其智近妖”,才能得以苟活。
他是在透过我去揣测皇帝的心思,而后再去挑选将来陆家可以依仗的人。
而我也要挑选能够保我地位的依仗,具体来说就是我未来的驸马,这是一个很残酷的双向选择的过程,但主动权从来都不在我手中。
一旦我做得不够好,他一定会弃我而去,因为我父亲子嗣丰盈,而我并不重要。
一旦他最终挑得的旁人予我龃龉,那么枢阳公主一切虚幻的荣耀都会化为泡影,我毫不怀疑他一定会联合我的兄弟逼死我。
我仗着父亲的宠爱和我的聪明——这是陆真亲口承认的,我可没听过他胡乱嘉奖过别的张三李四王五赵六——博得了陆真长久的关注,在这时我和他还不对等,我懵懂而他老谋深算。
可是他早已固化,我则方兴未艾。
陆真设给我的考察太多,这是我父亲亲手授予他的便利,他却拿来渎职,以至于我后来都回想不全,毕竟除却寻常的课业,还有不少要命的闲谈。
也如此时。
他的眼里是我当时看不懂的意味深长,可是我知道他对我很满意,他能朗声大笑,笑出一脸的褶子,此前他还从没这么外露,这让我微微有些惊讶。
我只说“谋算了这么久,只得到这么一个荒谬的结果,并不好看”,像是从牙缝里挨个蹦出来的。
其实这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每个人都有评价周遭发生的事情的权利,只不过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评点一句的,否则我未免太不近人情了,我自认应该还是有点良心。
他笑得太久了,于是我开始不舒服,但令我大吃一惊的是我竟一改往日言行一致的作风,把质问他的言语一一埋在心底,冷眼旁观他独自得色。
这个时候的我冷静,且悬浮。
他又悄悄问我谁干的刺杀,我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说,你是嫌我小命太长么?
“公主,公主。”他一遍一遍摇头,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像是新丧考妣,“臣只恨公主殿下生为——臣太恨了——!!!”
后来我知道他在恨什么了,他恨我是个女人。
我比他更恨,这种恨意很像毒,把我的骨头都泡成黑色的,我终日痴痴呆呆,时而疯疯癫癫。
我早说了——我比怀才不遇的乡野文人要凄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