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然回头,她仍旧挂着浅薄的笑意,站得从从容容,她只要坦荡地胡说八道,静默地拢着披风,就能轻轻巧巧地诛人心。
“不管怎样,痴迷死物的人是很可怜的。”她说。
有些人站在那里就是生来要让所有人注目,谢叙就是这一类人。此刻她长身玉立,背对着烈火烧灼的残阳,半个长天的重量压在她的肩上,一颦一笑都让雕栏玉砌的宫墙失色。
我捂住脸,大颗大颗的泪珠就挣破我的指尖,簌簌地落下,轻飘飘地落在尘埃里。
后来那间陋室里,我不曾见到任一笔墨,烛火幽暗差点令我盲目,我看到谢叙倦怠地卧在榻上抱书而眠,裹着一身的沉疴。
当无边的孤独包围我的时候,相同的孤独也淹没了她,孤独不会因为你位高权重就放过你,也不会因为你穷途末路就施舍怜悯,穿堂风照样会席卷过每一寸土地,每个人都承载了同样的孤独。
我总觉得玉颜欢和谢叙之间应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因为当我原模原样地把谢叙的原话复述给她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显得意外,沉吟半晌便告诉我为何人不能先习画再习字。
引申到规矩,引申到自由——譬如我,如傀儡般被繁琐的规矩掌控,终生都不见自由的光和火。
“公主殿下知道为什么痴迷于死物的人可怜吗?”玉颜欢对我的情绪波动置若罔闻,平平淡淡地反过来问我,我在心里发火。
我要是知道还来问你?但为了这等“小事”跳脚会显得我很没有肚量,所以我按捺住性子小心地询问。
“是因为他们的心火无处可泄吗?”
玉颜欢笑了起来,托着我的两颊为我正衣冠,良久叹道:“公主以后总会明白的,心死了,一切就死了。他日安国夫人薨逝,公主记得要去她坟前哭一哭。”
——她信口就说出了安国夫人的死。
我气得七窍生烟——荒唐!这太荒唐了!!我所一贯崇敬的玉颜欢竟然咒人去死,这是我怎样也不可接受的。
我一直执拗地觉得谢叙是一个清明而睿智的哲人,这份执拗在她死时化作让我痛苦的最大根源。
她死时我仍旧只是个孩子,特点无外乎贪恋人间繁华,随手指灯火阑珊,灯火须得重新鼎盛;信口花团锦簇,眼睛就要一般执拗,专拣勃勃生机看。
我看不得未亡,看不得残喘,看不得死幽之气,正如我无法原谅她轻易的死。
我知道人都会死,我只是无法原谅她这么轻易地死去——甚至是太过轻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