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守口如瓶,我便去问陆真。陆真这人说话从来和他的名字背道而驰,但负负得正,我自以为很聪明,相信只要把他的话颠个反正就能得到正确答案。
陆真在写信,抬头一句似乎是“见清阁下敬禀者”,跟着一句“真再拜谨封”,我想起来好像谢叙是有个表字就叫见清,看来我这夫子没少这么称呼她。
陆真回身看到鬼鬼祟祟的我,正色行礼说“公主若是来了着人通报一声便是”,我厌恶他这般假模假样,梗着脖子不说话。
他说我又把他教我的喜怒不形于色忘得干干净净,我说他教的是,然后继续问他怎么趁着我父亲出征之时和楚末帝的夫人暗通款曲。
这个词用得可能不太恰当,但我没有任何兴师问罪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好奇,但说得正色,有那么一点肃然垂询的样子。
他当年也是楚末帝的近臣,反正玉颜欢是这么告诉我的。
那么谢叙展信之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我一边想,陆真一边坦诚我父亲知道这件事情,他每隔一段时间总要和安国夫人书信往来,谈的大多是琐碎的寻常二三事——但我觉得他应该在扯谎。
他说偶尔安国夫人会不吝赐教,信的角落里于是有了几笔静物,有时是梅兰竹菊,有时是苍鹰游鱼,但陆真说安国夫人最擅山水,我殿中的那幅挂画,说不定只是安国夫人闲时信马由缰的神来之笔。
我从他的娓娓述说中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杀伐之气,因为我一向信奉手眼从心,我执拗地认定心中有天下的人才能把一个风铃渡口泼染出磅礴悠远的气势,造化神秀且无情,有情之人拙劣的勾画只会玷污鬼斧神工的江天阔大。
她眼里清淡且不染俗尘,无情之人多是淡漠,换言之她的心里肯定装着山河,而不是只拘泥于方寸之地。
陆真见我出神,把信纸叠好封起让小厮送到郡王府里,我撇撇嘴不以为然,问他安国夫人要是真有不甘也可以妥帖藏好,那你和父亲又怎么能——
我赧然低头,之后陆真第一次用陌生的语调向我说了实话,他说那是因为对一个翻不起风浪的人可以足够宽容。
我仿佛知道了人世间最好笑也最可怖的事情,我在那一刻忽然想起来我对陆真这人说的话真假性的判定,于是才稍稍安定下来。
否则我一定会惊叫起来或者是大哭一场,我才七岁,就发觉人世原来如此可鄙——那还是挺可怕的。
那大概是陆真一生中唯一一次向我流露出他真实的心迹,他一生都八面玲珑,把唯一的实话吐露给七岁的我。
他认为那是一次施舍,只有我知道,那是一颗种子。
我不怕死,我怕的从来都是成为一个翻不起风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