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我想得如何深沉,光阴从不等我,陆真时常打断我纠结的沉思,告诉我公主殿下可是非常尊贵的女子,即便爱恨炽烈或是心内荒芜,情绪都断不可叫旁人窥见半分。
我大了一点,也敢凭着身份跟他叫板,我觑他一眼,问说像你一样吗?
他架子也大得很,行止间要用不经意的刻意显露出多年簪缨世家的资本,我于是能猜得到他年少时也被他的夫子教导过类似的话语。
陆真摇头说那可不一样,公主是君,我们陆家是臣。
我笑他口是心非,可这回他却认真地向我敛衽行大礼,我烦躁地让他起身,心想他和我父亲一样是同道中人,所以才心里有鬼。
所谓君臣,也许如楚朝绵延百年的国祚,也许不过是我父亲和楚末帝逼宫一晚的交锋,于是天下因此翻覆。
周朝初立时我才开始懵懂地记事,旁人一人一个立场,我听得厌烦。
陆真识趣地揭过这个凶险的话题,他惯常会四两拨千斤,也擅长投机倒耙,玉颜欢偶尔会偷偷和我讲前朝的事情,说陆真以一己之力将陆家推上了世家大族的首位。
我后来会欣赏并学习陆真的狠,用他的手段原封不动地让他吃亏,但不代表年幼的我认同他的做法,毕竟他总教我要做“君子”。
我那会儿奇思妙想不少,问他既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虎狼窝里哪有君子?
陆真被我问了个正着——我敢肯定那是因为他没想到我会反驳他,而不是因为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但他没回答我,只是在之后的课业里反复地说要做“君子”,我不胜其烦,满口答应。
后来我屡次三番回想起我早年情状,原来陆真早看出我在一片血雨腥风中蕴含的巨大能量,因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的骨血里流淌着嗜杀的本能。
但代价是巨大的,我为了左右最后的结局,倒赔上我的太多太多,包括自由,也包括性命。
他自己做不了君子,却在岁月积攒中渐渐拾回了仅剩的一点良心,我只能在他的灵堂上告诉他他错得离谱,因为古书说错有大小之分,古书谆谆教导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里应当绝不包括陆真犯的错。
小人一辈子稳居高堂,高名居然可以传扬到青史流芳的地步,怨不得他要一遍一遍地反复劝我做君子呢——君子太难当了,而且根本就是亏本生意。
果然呢,玉颜欢说陆真早年也算是安国夫人的故友。
我一方面觉得陆真这人纯属“己所不欲反施于人”,一方面客观地得出了一个结论,算是延续上回和我父亲的危险交谈,帝王这孤家寡人当得不冤,怎么能自个儿制造一个软肋摆在许许多多的小人面前呢?
当谢叙夤夜难眠辗转反侧的时候,是否会后悔自己的一生都交由他人算计掌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