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还小,不知道什么叫作立牌坊。
我思绪混乱宛如入泥的飘絮,我滑稽地问她的安,她也笑着对我说“公主千秋”,我痛恨这个假模假样的见面仪式,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弄得我头痛,我当即摒弃了我坚持了好久的论断,单方面把“小人”的名号栽在安国夫人头上。
可我懂得那不重要,那只是我单方面的泄愤。因为人与人交往毕竟出于一个主观感受,而生杀予夺的权力才是客观,她要做的也许只是在我的父亲这个成功者手下讨生活。
当时我以为活着很重要,后来我才明白活着实在太难太难,远不如一死了之。
父亲请了班子唱有趣的歌谣,还让钧陵最好的厨子来为我做宴。我望着笼屉里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出神,许久耐不住性子东张西望,才发现我这个主角竟然被父亲全盘忽略,他坐在高台上盯着安国夫人看,而安国夫人冷清地坐在那里吃。
我觉得这简直十分荒唐,我的脑袋里充满了不知是哪个缺德鬼告诉我的人生八苦,那一刻我简直要被我自己的敏锐折服——生老病死我在宫里见得多了,原来求不得竟然也如此赤裸地摆在我面前。
宴饮过半,有臣工陆陆续续地呈上礼物,大多是我不喜欢而父亲喜欢的东西,陆真送我的古书孤本我倒是很喜欢——要是他也乱送一气我就肯定向父亲告状把他“开除”。
安国夫人送我了一幅她亲笔所作的山水画,画上有望江渡口,渡口旅人影影绰绰,整体色调清淡而悠远,我敢说它有仙气。
我摇摆不定地想,是不是要重新审视一下安国夫人这个人,我望向她,她微微笑着向我颔首,我浑身一震,忽然感觉到宫人太监口中所说的皎月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了解不来安国夫人,正如我抓不住一缕月光,它们都是非实体——而我是凡人,父亲也是。
后来我听玉颜欢说那是安国夫人封笔前画的最后一幅画,我听说她总是拒绝朝廷微薄的俸禄,在最后的年月里把自己早年所有的画卖的卖烧的烧,而最后一幅居然给了我。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那时也不懂是什么情况,只觉得受之有愧,打定主意好好保存。
可笑的是,那幅画终于还是被我父亲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