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清楚!”孙悟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金箍棒无意识地在地上重重一顿,震得碎石飞溅。
哮天犬的身体因为回忆而剧烈颤抖起来,它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陷入了那段被深埋的过去:
“…那是在…蟠桃宴前…大概…半个月…”哮天犬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努力描述着,“…王母娘娘…秘密召见了我…在瑶池…最深处…的‘静心苑’…那里…有屏蔽一切窥探的禁制…”
它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个奢华却透着冰冷气息的偏殿。王母没有身着盛装,而是一身素雅的常服,端坐在玉榻上,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雍容温和,只有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忧虑和…决绝。
“…她屏退了所有仙娥…只留下我…”哮天犬的声音带着一丝回忆的恐惧,“…她对我说…‘哮天,你乃神犬,天生灵觉敏锐,忠心可鉴。本宫察觉天庭有一桩动摇根基的隐秘,关乎三界众生情缘命数,然牵涉…’”哮天犬模仿着王母当时凝重而略带犹豫的语气,“…‘牵涉至高,恐非本宫一人之力可察。月老掌姻缘簿,乃关键所在。本宫需一双不被注意的眼睛,替本宫留意月老殿一切异常,尤其是…有无本不该出现的红线流出,以及…他与凌霄殿那位…私下有无逾越之举。’”
“凌霄殿那位…”杨戬喃喃重复,脸色变得无比难看。毫无疑问,指的是玉帝!王母竟然在怀疑玉帝?甚至要监视玉帝与月老有无私下往来?!
“…她赐了我一枚…‘隐踪玉符’…说能避开大多数探查…命我秘密行事…每日回报…”哮天犬继续道,“…她还说…此事关乎天道伦常…若查明属实…是为大功德…若泄露…则祸及三界…万劫不复…要我立下天道誓言…永不外泄…除非…除非得到她的明确指令…”
孙悟空听得咬牙切齿:“好一个‘永不外泄’!那老虔婆!把自己摘得干净!”
哪吒虚弱地接口,满是讽刺:“…呵…难怪…当初无论我们怎么问…你都说不出口…原来是天道誓言捆着…”
“…是…”哮天犬眼中充满了被欺骗的痛苦,“…我…我信了…我以为…是在为天庭除害…为王母娘娘分忧…我每日潜伏在月老殿附近…用尽天赋神通…监听…窥探…”
它的记忆画面流转:月老殿外蟠桃树的阴影下,它收敛气息,竖着耳朵;透过窗棂缝隙,看到月老愁眉苦脸地对着姻缘簿叹息;听到月老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自言自语,抱怨着某些“天命姻缘”的强行安排不合情理,徒增怨侣…但,始终没有发现玉帝与月老有任何逾越的私下接触。
“…直到…蟠桃宴前三天…”哮天犬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悔恨,“…那天夜里…我像往常一样…在月老殿后院的‘断缘井’旁潜伏…那口井…据说是用来销毁那些彻底断裂、无法挽回的红线的…”
记忆的画面变得阴森而诡异:夜色深沉,月老殿后院一片寂静,只有断缘井口弥漫着淡淡的、消散的情缘气息。突然,一道极其隐晦、却带着难以言喻威严气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井边!那身影动作快如闪电,抬手间,一道非金非赤、色泽暗沉、散发着强烈不祥与禁锢气息的“红线”,被悄无声息地投入了深不见底的井中!做完这一切,身影瞬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身影…速度太快…气息也极其隐晦…有‘隐踪玉符’干扰…我看不真切…”哮天犬痛苦地回忆着,“…但我能感觉到…那东西…很可怕…充满了…扭曲和强制…的力量…”
“…然后呢?”杨戬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我…我好奇…也觉得蹊跷…那东西…似乎不属于月老殿…”哮天犬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鬼使神差地…就跳下了井…井不深…井底全是…灰烬…只有那根…暗红色的线…格外刺眼…它…它散发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仿佛在呼唤我…”
它的记忆碎片变得混乱而痛苦:井底的灰烬中,那根暗红如血的“禁忌红线”静静躺着,散发着妖异的光芒。一种源自神兽血脉深处的、对“秘密”和“关键之物”的本能渴望,以及一丝被刻意引导的冲动,让它不由自主地靠近…然后,张口吞了下去!
“…吞下去的瞬间…”哮天犬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我感觉…像是吞下了一团…烧红的烙铁…不!比那更可怕!是…是无数扭曲的尖叫!是强行捆绑的怨毒!是…是某种冰冷意志的后门!…它…它在我体内炸开了!”
记忆彻底陷入了黑暗与混乱的漩涡。剧烈的痛苦,神魂被撕裂般的侵蚀,无数充满怨念的低语在脑海中尖叫,一股冰冷而宏大的意志试图接管它的身体,却被另一股更狂暴、更贪婪、充满了无尽混沌与毁灭气息的力量瞬间污染、吞噬、同化!它的意识沉沦了,被无尽的魔念淹没,只剩下吞噬红线、猎杀“目标”、制造怨念的本能…
“…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哮天犬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悲伤,“…我成了…怪物…伤害了主人…杀害了无辜…差点…毁了月老…”
真相如同最寒冷的冰水,浇在三个听众的心头。
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魔窟深处残存的能量乱流偶尔发出呜咽般的风声。
杨戬的脸色铁青,抚摸着哮天犬的手僵硬无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一直以为哮天犬是被玉帝利用,或是被弥勒直接魔化,却万万没想到,真正的推手,竟然是那个看似置身事外、母仪天下的王母!而哮天犬,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被精心设计、用完即弃的棋子!甚至被故意喂下了那根致命的“饵”!
“王!母!”孙悟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金色的眼眸中燃烧着焚天的怒火,金箍棒嗡嗡震颤,周围的碎石被无形的气势震成齑粉!他想起王母在蟠桃宴上那悲天悯人、痛斥凶手的模样,只觉得无比恶心!“好算计!真是好算计!一石二鸟!既想抓住玉帝老儿的把柄,又想借俺们的手除掉可能碍事的月老!连条狗都不放过!”
哪吒挣扎着,用手肘撑起半边身体,布满裂痕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哈…哈哈…好一个‘动摇天庭根基的隐秘’!她王母…自己就是最大的根基蛀虫!用禁忌红线反制玉帝?引混沌魔气入体…这就是她的后手?玩火自焚!不…是焚了整个三界!”
杨戬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杀意和洞悉一切的了然:“…原来如此…这就解释通了…为何当初在凌霄殿,王母对‘天命姻缘’被扭曲一事表现得似乎‘痛心疾首’,却又总能‘恰到好处’地提供一些线索…为何天眼记录被篡改得如此精密,却总能留下指向我们三人的‘破绽’…她不是在查案,她是在…控局!用我们的命,用哮天的命,用无数仙侣的命,来达成她扳倒玉帝、重掌‘天情’权柄的目的!”他低头看着怀中因揭露真相而瑟瑟发抖、满眼委屈和依赖的哮天犬,心痛如绞,“…哮天…受苦了…错不在你…”
“那根红线…”孙悟空猛地看向哮天犬,眼神锐利如刀,“王母老虔婆弄出来的鬼东西,里面除了她的后手,还有什么名堂?为什么能引来弥勒的魔气?又为什么专杀那些‘天命情侣’?”
哮天犬努力回忆着吞下红线那一瞬间的感知碎片,身体依旧在恐惧地颤抖:“…那根线…很…很复杂…我能感觉到…它本身…就蕴含着一种…强行扭曲、拆解…情缘的力量…像是…像是从无数被强行拆散、充满怨念的‘天命姻缘’中…抽取的‘孽缘’精华…王母娘娘…的意志…藏在里面…像一把…钥匙…或者…毒药…针对…某种…控制姻缘的…核心枢纽…”
它顿了一下,眼中恐惧更甚:“…但是…当它进入我体内…那股…更恐怖…更贪婪的力量…就来了…像是…早就…潜伏在…附近…等着…它…”哮天犬的声音带着梦魇般的战栗,“…那力量…充满了…混沌…和…对所有‘情’的…憎恨…它…污染了红线…放大了里面的…怨念…扭曲了王母的…后手…然后…它…它给了我…一个…名单…一个…标记…让我…去猎杀…那些…被标记的…仙侣…吞噬他们的…情丝怨念…滋养它自己…”
“弥勒!”哪吒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果然是他!他早就盯着王母的小动作了!或者说…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等一个能污染、利用‘天情’本源力量的机会!王母这个蠢货!自以为高明,却给弥勒做了嫁衣!那禁忌红线…就是弥勒魔气最好的载体和养料!”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哮天犬的视角彻底串联起来!
蟠桃宴的杀局,针对三人的陷害,月老的死,天命情侣的陨落…一切的源头,并非单纯的佛道之争,而是天庭最高权力核心——玉帝与王母之间围绕“情缘权柄”的残酷倾轧!王母为扳倒玉帝,不惜制造禁忌红线,牺牲哮天犬作为棋子。而弥勒,这个更可怕的阴谋家,则潜伏在侧,精准地利用了王母的野心和破绽,污染红线,魔化哮天犬,将其变成收割怨念、破坏天庭气运的凶器,同时嫁祸灵山,搅乱三界,为自己最终的“净世”野心铺路!
他们三人一狗,从头到尾,都只是这场惊天棋局中,被各方势力随意摆弄、险些粉身碎骨的棋子!
劫后余生的魔窟,此刻却被更深的寒意笼罩。真相的残酷,远超他们的想象。
“…王母…弥勒…玉帝…”孙悟空缓缓站直身体,尽管依旧虚弱,但那股不屈的凶焰再次升腾,他望着魔窟上方那依旧被混沌魔气笼罩的“天空”,一字一句,如同金铁交鸣,“…好!好得很!这盘棋…老子们不下了!”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扫过杨戬、哪吒和哮天犬:“这地方不能久留!弥勒的狗腿子不止一个!带上月老最后的那点念想,走!先离开这鬼地方!这笔血债…”他咧嘴,露出森白的獠牙,笑容冰冷而暴戾,“…咱们得好好跟那两位‘棋手’…算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