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的凌晨三点，东风市陷入了一天中最深的寂静。连元宵节的狂欢余烬也已冷却，只有零星的路灯在寒夜中坚持着发出昏黄的光。

陈东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被对面楼灯光投射出的模糊光影。他没有睡着——自从昨晚从舅舅家回来后，一种奇异的平静与空虚交替占据着他的胸腔。就像一场持续多年的牙痛终于被拔除，空出来的位置既轻松又陌生。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忽然亮起，发出微弱的蓝光。是一条新消息，来自张晓晓：

“还没睡吧？看窗外。”

陈东疑惑地坐起身，拉开窗帘。他住在六楼，窗户外是老城区密密麻麻的屋顶，在夜色中起伏如黑色的海浪。起初他什么也没看到，但很快——

一颗光点从远处升起。

是孔明灯。

橙红色的火焰在纸灯笼中安静燃烧，托着那盏灯缓缓上升，在漆黑的夜空中像一个微小的太阳。然后第二盏、第三盏...整整十六盏孔明灯，排成一条直线，逐一升空，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渐行渐高。

等等，十六盏？

陈东抓起手机：“你在哪？林德呢？”

“往下看。”

陈东将脸贴近冰凉的玻璃，向下望去。在楼下那条窄巷的路灯下，张晓晓、兰岚、汤洪都站在那里，每人手里都拿着未点燃的孔明灯。林德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最大的一盏，正仰头看着他的窗户。虽然隔着六层楼的距离，但陈东仿佛能看清林德围巾的颜色——是在小黑市时自己送他的那条深灰色羊绒围巾。

“生日快乐！”张晓晓的声音穿透寂静的夜，虽然刻意压低，但在巷子里依然清晰。

陈东这才猛地想起来——今天是正月十六，林德的生日。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完全忘记了。

“等我。”陈东打字，手指有些颤抖。

他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出门，生怕吵醒这栋老旧居民楼里睡眠浅的邻居。下楼梯时，心跳莫名加快，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别的什么。

推开单元门，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四个朋友都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孔明灯。汤洪还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隐约透出食物的香气。

“你们怎么...”陈东看着他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惊喜吧？”张晓晓得意地说，“我们算准了你今晚肯定睡不着，特意来给你...不对，给林德过生日！”

兰岚温柔地笑着：“其实是林德提议的。他说今天是他生日，但想和你一起过，因为昨天的事...”

林德轻轻碰了碰兰岚的手臂，打断了她的话。他将手中那盏最大的孔明灯递给陈东：“帮我写个字？”

灯是素白色的，没有花哨的装饰。陈东接过笔，犹豫了一下，在灯笼侧面写下了一个“林”字，墨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的已经写好了。”林德拿起另一盏较小的灯，上面写着一个清秀的“德”字，“一起放？”

“等等！”汤洪从保温袋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饭盒，“先吃长寿面，我奶奶亲手做的，说必须生日当天凌晨吃才灵验。”

五个人就蹲在巷子里的路灯下，分吃了两盒长寿面。面条筋道，汤头鲜美，卧着金黄的煎蛋和翠绿的青菜。在零下五度的冬夜里，这简单的食物温暖得让人想流泪。

“你奶奶手艺真好。”陈东真心实意地说。

“那当然，我奶奶以前是国营饭店的大厨。”汤洪骄傲地说，“她说林德看着就聪明，得多补补。”

林德不好意思地笑了：“替我谢谢奶奶。”

吃完面，他们开始准备放灯。张晓晓掏出打火机，却被兰岚轻轻拿走了：“我来吧，你去年差点把汤洪头发点着的事忘了？”

“那是个意外！”张晓晓抗议，但还是乖乖退到一边。

兰岚仔细地点燃每一盏灯的燃料块。火焰起初很小，颤颤巍巍，然后逐渐稳定，热气充盈纸灯笼，让它们鼓胀起来，在手中有种向上挣脱的力。

“许个愿吧。”汤洪说，“生日愿望最灵了。”

林德双手托着写有“林”字的那盏灯，闭上眼睛。火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陈东看着他，忽然想起在小黑市的那些夜晚——炉火旁，雪地里，山顶上，林德的脸总是这样，在光线下显得温暖而坚定。

“好了。”林德睁开眼睛，与陈东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松手。

两盏灯缓缓上升，一前一后，像夜空中的一对孪生星。接着是张晓晓、兰岚和汤洪的灯，十六盏孔明灯排成一列，在夜色中越升越高，渐行渐远，最终融进深蓝色的天幕，与真正的星辰难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