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风市的感觉很奇异。从火车车窗望出去,灰蒙蒙的天空下是熟悉的钢筋水泥森林,与小黑市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宁静天地形成了鲜明对比。陈东靠在座位上,耳机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目光却落在窗外飞逝的景物上。
“想什么呢?”坐在对面的汤洪放下手机问道。
陈东摇摇头:“没什么。”
“得了吧,”汤洪太了解他了,“还在回味乡下过年?说真的,这次看到你这么放松,我挺意外的。林德那家伙,对你影响不小啊。”
陈东没有否认,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背包里那个铁皮盒子贴着后背,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这几天的记忆如电影画面般在他脑海中回放:林德家温暖的炉火、庙会上相依的糖画小鸟、冰面上紧握的手、山顶并肩看过的风景,以及最后车站前那句“我会想你的”。
“他舅舅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汤洪压低声音问。
陈东的眼神沉了沉:“不知道。”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陈东的声音很平静,但汤洪听出了其中的坚决。
火车到站后,两人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城市的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和尘埃的味道,与小黑市清冽的空气截然不同。汤洪家司机已经在等着了,他再次问陈东是否需要送。
“我坐地铁就行。”陈东背上背包,“谢谢。”
“有事随时打电话。”汤洪认真地说,“别自己硬扛。”
陈东点点头,目送汤洪的车子汇入车流,然后转身走向地铁站。他的住所是一间租来的小公寓,位于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顶层。房子不大,但干净整洁得几乎没有人气——这是陈东的习惯,也是他保持内心秩序的方式。
刚放下背包,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舅舅”两个字。陈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下接听键。
“陈东啊,回来了吗?”舅舅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
“刚回来。”
“那正好,晚上来家里吃饭吧。你舅妈做了你爱吃的锅包肉,表弟表妹也想你了。”舅舅顿了顿,“而且,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陈东闭上眼睛:“什么事?”
“来了再说,来了再说。六点半,别忘了啊。”不等陈东回答,电话就挂断了。
陈东放下手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灯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到窗前,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十七年却从未真正感到归属的城市。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林德发来的信息:“到家了吗?大姑让我问你平安。”
陈东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到了,刚下火车。帮我谢谢大姑。”
“她还想给你寄冻梨呢,我说快递会化,她才作罢。”
“告诉她不用麻烦。”
“她才不怕麻烦。对了,你舅舅那边...”
陈东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今晚去他家吃饭。”
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我能处理。”
“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多晚都行。”
“好。”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陈东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准备去舅舅家的事宜。洗澡,换衣服,整理背包时,他再次看到了那个铁皮盒子。打开它,小黑市的纪念品静静地躺在里面,像是一小片被保存下来的时光。
五点半,陈东出门。舅舅家住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个中档小区里。市中枢特快列车需要转两次线,全程大约四十分钟。这段时间里,陈东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隧道墙壁,心里反复预演着可能发生的对话。
到达舅舅家时,刚好六点二十五分。陈东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调整呼吸,然后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表弟陈明,一个十三岁的男孩,看到陈东时眼睛一亮:“哥!你终于来了!”
“小明。”陈东点头,脱下鞋子放进鞋柜。
舅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小东来啦!快坐快坐,饭菜马上就好。老陈,小东来了!”
舅舅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今年四十五岁,身材微胖,穿着家居服,脸上挂着笑容,但眼神里有一种陈东熟悉的精明。
“回来啦,小黑市那边怎么样?冷吧?”舅舅拍拍陈东的肩膀,力道有点重。
“还好。”
“快坐快坐,马上开饭。”
晚餐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桌。表弟陈明和表妹陈月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舅妈不停地给陈东夹菜,舅舅则询问着他的学习情况。
“听说你考了年级第二?”舅舅夹了块鱼肉,“不错不错,继续保持。以后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你爸妈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陈东的手顿了顿,平静地应道:“嗯。”
“说起来,你的成绩一直这么稳定,有没有考虑过参加一些竞赛?我听说有些竞赛获奖对自主招生有帮助。”舅舅看似随意地说着,但陈东听出了其中的试探。
“已经在准备了。”陈东简短地回答。
实际上,他和林德已经包揽了上学期所有理科竞赛的奖项,两人常年轮流占据年级前两名,是学校重点培养的对象。但陈东不想在舅舅面前提这些,他不喜欢那种被计算价值的感觉。
饭后,舅妈带着两个孩子去洗碗,舅舅示意陈东跟他去书房。书房不大,书架上摆着一些商业书籍和装饰品,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和几个文件夹。
“小东啊,坐下。”舅舅自己先坐进宽大的办公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东坐下。
“这次叫你来,主要有两件事。”舅舅打开一个文件夹,抽出几份文件,“第一件,关于你父母留下的那笔钱。”
陈东的心沉了一下。父母去世后留下了一笔不算多但也不少的保险金和存款,由舅舅作为监护人代为管理,约定在陈东十八岁时转交给他。
“按照约定,还有半年你就满十八岁了。”舅舅推了推眼镜,“这笔钱,这些年我做了一些投资,增值了不少。这是明细,你可以看看。”
陈东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数字确实比他预期的要多,但他注意到有几笔投资的收益异常高。作为常年稳居年级前列的尖子生,陈东的逻辑思维和对数字的敏感远超常人,他一眼就看出这几笔投资的收益率高得不合理。
“舅舅的能力你是知道的,这些年一直在金融市场有些门路。”舅舅的语气带着自豪,“所以啊,第二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来了。陈东放下文件,等待下文。
“你看,这笔钱如果继续由我管理,收益会更高。而且你现在还在读书,一下子拿到这么多钱,也不一定是好事。”舅舅向前倾身,“我的建议是,这笔钱继续由我代为管理,等你大学毕业后,或者结婚成家时再给你。这样既安全,又能继续增值。”
陈东沉默了几秒,大脑飞速运转:“合同上写的是十八岁时转交。”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舅舅笑了,“我是你舅舅,还能害你不成?而且,这些年你住校的费用、生活开销,不都是我在承担吗?我也没跟你计较过这些。”
陈东感到胸口一阵发闷。住校费用确实是从那笔钱里支出的,但生活开销大部分是他自己周末打工赚的,加上奖学金和竞赛奖金,他几乎没动过那笔钱。舅舅这么说,显然是在为后面的要求做铺垫。
“舅舅有什么话就直说吧。”陈东平静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起伏。这是他在无数竞赛和考试中练就的能力——越是关键时刻,越要保持冷静。
舅舅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外甥这么直接。他清了清嗓子:“好吧,那我就直说了。最近我有个非常好的投资机会,需要一笔资金。如果你同意那笔钱继续由我管理,我可以先拿出一部分投资,收益我们分成。或者...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把这笔钱借给我周转一段时间,我按银行利息的两倍还你。”
书房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陈东看着舅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算计和期待。
“我需要看具体的投资方案和风险评估报告。”陈东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一道数学题,“作为我们学校前几名,我想我有能力评估这些文件。”
舅舅的脸色变了变:“小东,你这是不信任舅舅?”
“不是不信任,是必要的程序。”陈东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舅舅不得不抬头看他,“如果投资真的如您所说那么可靠,应该不介意提供详细资料吧?”
舅舅的脸色沉了下来:“小东,你别不懂事。那笔钱虽然名义上是你的,但如果没有我这几年的管理,能有这么多吗?做人要知道感恩。再说,你一个高中生懂什么投资?成绩好不代表什么都懂。”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进了陈东心里最痛的地方。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平静地说:“既然您认为我不懂,那就更应该提供详细的资料让我学习。或者,我们可以找专业的第三方机构进行评估。”
“你!”舅舅猛地站起来,“我是你舅舅!你父母不在了,我就是你的监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