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一路蜿蜒的红光，鬼影幢幢，从中渐渐显形的鬼魂越来越多。

这些从阴阳交界处归来的鬼，大多曾是同村邻里，从鬼界四面八方被指引回家，如同生前在集市相逢般热络，彼此也是熟络地打着招呼，漾开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鬼穿过鬼群，拉着一个长着胡子的中年鬼，“小子，你去年不就说是最后一次回家吗？怎么还没去转世投胎啊？”

那中年鬼上下打量了他一凡，不屑道：“你还说我，你都等了很多年了，不也还舍不得家里这些人吗？”

年轻鬼抬起脚，使劲儿踹了那中年鬼的屁股一下，“小兔崽子，跟谁没大没小呢？别看你长得老，论辈分，你得喊我一声伯父！”

中年鬼揉了揉屁股，无奈道：“哎呦，伯父啊，今年我真的是最后一次回来了，回到鬼界我就去投胎！倒是您，这都几十年了，您怎么还这么倔啊……要我说啊，您差不多也早点去投胎吧。”

“滚滚滚，赶快滚回家吧。”

年轻鬼作势又要抬脚，中年鬼赶忙缩起脖子，拱了拱手，转身顺着地上的红光，一溜烟儿地跑没影了。

那年轻鬼摇头失笑，独自站在原地。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身形清瘦，气质温文，宛如一株临风的竹子，与周遭那些皮肤黝黑、带着海风咸腥气的渔村鬼魂迥然不同。

大家都皆步履匆匆、急不可耐地朝前方走去；除了年轻鬼，他像一颗被遗忘的石子，目光胶着在路边一个格外矮小简陋的供台上，脚下如同生了根，那一步迟迟迈不出去。

一个又一个鬼从他身边掠过，走向自己家中；喧闹渐渐平息，这条红光流淌的路上，只剩他一道孤影，这才缓缓朝着一点走去。

莫桡顺着年轻鬼的方向看去，心头微微一颤。

其他家家户户的供台上，都尽量摆的满满当当，红烛香火、元宝纸钱、鲜果禽畜……就算一些比较简单的，上面也放了几条咸鱼；但只有那个小小的供台上看起来最寒酸——一个孤零零的、表皮已有些干硬发皱的馒头，和一叠边缘粗糙的黄色纸钱，静静地搁在那里。在周围丰盛的供奉间，显得格外刺眼，又无比落寞。

一位身形佝偻的婆婆，拉着一个约莫七八岁、面黄肌瘦的小女孩，颤巍巍地往身前的火堆里添了一把纸钱。火苗蹿高，映亮她沟壑纵横的脸庞。

“老头子啊，又过了一年喽……”她声音哽咽，沙哑道：“也不知道……不知道你转世了没有。每年啊，也就只有这个时候，我这老婆子才能、才能跟你好好说上几句话……”

婆婆抬起粗糙的手，用早已磨得发白的袖口，胡乱擦去眼角不断溢出的两行浊泪，只是那泪水却越擦越多。

“唉，老头子，我心里憋得慌啊……其实这么多年，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愤与悲痛，“当年你娶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说你一定会寒窗苦读，金榜题名，让我再也不用跟着父兄出海，再也不用受那风浪之苦！可结果呢？你那么早就撒手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硬扛！”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泣不成声：“今年……今年光景差，儿子和媳妇为了多挣点口粮，非要顶着风浪出海……那风、那浪太大了……他们……他们再也没能回来……你们一个个的，都走了，都撇下我！让我一个孤老婆子，拖着这么个小娃子，怎么活？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活啊！”

哽咽最终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吓得她身旁的小女孩浑身一颤。

小女孩仰着苍白的小脸，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无措与惊恐。她伸出瘦小的手，轻轻拽住婆婆的衣角，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最终也只是扁了扁嘴，眼里也蓄起了泪花。

那年轻鬼，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那哭声迎面击中，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抱一抱那痛哭的婆婆和惊恐的孩子。

可脚步刚抬起，却又像被无形的枷锁牢牢钉在原地；向两人伸出的手，也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瞬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也就是说，不管年轻鬼怎样努力，始终和她们相隔了三尺。

年轻鬼试了多次后，最终放弃，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明白，就算他能被指引回家，但是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亲人。

无法触碰、不可相认，只能隔着三尺，看上一看。

那三尺之隔，既是生死之隔，也是永远不能圆满的遗憾。

莫桡看着这一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那小女孩惊恐茫然的眼神和年轻鬼的无力，仿佛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莫桡记忆深处紧锁的箱子——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面对大人世界突如其来的风暴，那个同样年幼不安、不知所措的自己。

一种混合着心疼、酸楚与强烈共鸣的情绪在莫桡的胸腔里翻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朝允宁身边靠了靠，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那对相依为命的祖孙身上移开。